嘉兴的村庄,满满的水乡风韵。
浜,小河沟,加上名词,成了地名称谓;每一个荡,也即每一个湖。站在视野开阔、气势不凡的天鹅湖边,听嘉兴的作家们嘴里说着南官荡什么什么的时候,我总算晓得了,这个湖有另一个名字,它老底子不叫湖,叫荡。南官荡,今日天鹅湖,浩浩荡荡,几只黑天鹅正悠然自得地游弋,它们不怕人。 荡的旁边就是村庄,有时候是村庄围着荡,有时候是荡裹着村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或静寂或热闹,水陆相交相融。叫浜的村,必定有河流存在,不是穿村而过,便是依偎共生。诚然,兼有平原与水乡特色的嘉兴有许多浜、许多荡,这些遍布大地的水之容器,或水之网道血管般流动,让这块富饶的红色土地始终保持鲜活与生动。 村庄是我们的家。 村庄是我们的根。 村庄也是我们灵魂的最初栖息地。 当生命向终点快速奔跑之时,炽热的情感之门慢慢关闭,留下的只有淡淡的忧伤和无谓的叹息了。突然有那么一天,站在地球上的古塘村边,我像被打了鸡血,年少时的记忆全盘复活。于是,那些泥土与石块,那些田野与沟壑,那些不知名的小草与藤蔓,那些树,那些人,就会从记忆的最底层钻出来,轻轻松松地穿透披着的这身坚硬的城市之壳,任何伪装、虚荣、洋洋自得,都变得像冬天挂在屋檐下的冰凌。我们离开乡村太久了,久到我们快要遗忘它们了,虽然也会穿行其间,但总是形式大于意义。南柯一梦吗?终有一天,我们还是要回来,我们苍老的身体和蹒跚的步伐,在落叶林里,在田埂上,在水边,把我们生命最初的呼吸与呐喊、欢乐与荣耀彻彻底底交还给它。 眼前质朴的古塘村,像一枚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番薯,扑簌簌地掉着泥,散发土地的芬芳,也像挖藕人新挖出的藕般,滴水落泥之时,藕之香便在空气中酝酿三番五次了。我们走在村里,热心的当地同志介绍着村里的情况,言语朴实,无任何一丝夸大,如同民居前空地上的那些挂在树上的红柿子。它们在风中不轻易摇动,哪怕你用手去触碰它,它也像生了根一样,只微微一颤,作为回应。 古塘村的民居是一色的平原民居样式,鲜见高墙大院,村道上的墙绘也是家常的、贴切的。一条五六米宽的河在村中央绕来绕去,河水清澈。古塘村的水,是真正的江南村庄之水。河边的树,由着性子生长,有刺向天空,也有歪着脖子想亲近河水的,总体显得绰约。河岸边的空地上,种着各类蔬菜,碧绿,长势良好。菜地与菜地之间简单分割,有时候是一脚可跨过的铁丝网,有时是几块砖垒一下,或者干脆就插根枝条。古塘村的这每一株青菜,每一棵萝卜,像是村庄的招牌一样,告诉来访者,这儿是中国乡村。一位老农在拔菜,他脸上带着微笑,动作轻柔,菜们仿佛是他的孩子。他对突然出现的这群陌生人并不在意。 古塘村真正的风景在大片大片的水稻田。 眼前金色的稻田就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无尽乡愁。站在水稻田边,远处显得遥远的民居成了背景,它们的外立面着色与内部结构并不重要了。我仿佛看到了在某个屋顶上的一个孩子,他像我一样眺望着稻田,目光清澈。没有更好的风景了,我的心在狂跳。半个灵魂已经飘走了,还有半个灵魂正在挣脱最后的羁绊,想要奔到田野中去,哪怕成为落在地上的一颗细微的稻谷也行。 这一点都不矫情。村里的同志热情地邀请我们走进灶画园。这些农民的土灶造型别致,那些灶画,我觉得不是画师画上去的,而是自己飞上去的。一座又一座的灶,就是一户又一户人家,就是生活,就是繁衍,就是兴旺。有一中年妇人在煮肉,两只铁锅,一只是用草绳缚着的大块猪肉,可称大型号东坡肉,另一只锅里是加了酱油和老酒的鹅肉,当锅盖被揭开的一刹那,肉香便溢满了这间屋子。土灶上那些色彩鲜艳的祈福与团圆、欢快的图案,是农家的最高理想:当饥肠辘辘之时,依旧可以淡定地欣赏灶画,然后进食。 想到了之前在胜丰村看到的农民画。胜丰村的农民画全国有名,还特地组织举办了全国农民画展。那些表现农民生产劳作,展现村庄美景,反映人们幸福快乐的农民画,栩栩如生,给人妥妥帖帖的亲切感,且不谈艺术水准,也不说艺术境界,仅这一份艺术初心就弥足珍贵。勤劳的农民辛苦一天回到家,喝上一口酒,哼几句小调,身体放松之余,拿起画笔,布局构图,用或质朴或轻灵的线条和色彩描述心中的家园、向往的生活,还有水乡的风光。这便是朴实土地的生活哲学。 如果把古塘村作为嘉兴美丽乡村的解构样本,除了地理位置、社会治理、经济发展,更重要的应是根植于此且开花结果的乡土文化和村庄的内生力量。在古塘村的土灶园,城里游客可以自己体验用土灶烧菜与煮饭,重温儿时之梦。当乡村振兴成为国策,那么,这些生养、容纳我们祖辈以及我们童年的地方,这些我们曾经哭过笑过活过的地方,也必将焕发新的活力和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