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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边岁月长
2021-04-23 09:52:28杭州网

早在2000多年前,杭州还是一片滩涂,是钱镠王率领先民们阻海塘、挖河道、开凿水井,奠定了杭州城市的雏形。靠山的人喝泉水,住平原的人喝江河湖水,城镇的人喝井水、塘水、天落水,凡有水源就适宜人类繁衍生存。

水井曾经分布在杭州老城区的大街小巷:里弄墙门、前院后庭、花园和天井内。老杭州的井外观各异、作用类同,有单眼如钱王井、相国井、金鱼井等,也有双眼、四眼井和多眼井,还有敞开式的龙井和传说中的净寺运木古井。即使在玉皇山和北高峰之巅,依然有终年不干涸的水井。

井,在杭州人心中是城市的风景线,更是老祖宗留下来的生命线。

李迪标

我家住仁和仓桥下焦营巷与三佛厂口交叉处,老房子有两块门牌号,一块门牌是三佛厂54号,一块是下焦营巷64号。1956年受强台风影响,家父彻底翻新老宅,只保留下焦营巷64号的门牌号。正门坐东朝西,斜对面有一个公用河埠头,南侧隔壁凹陷约6平方米处,便是一口四季不干涸的无名水井。上个世纪50年代初,中山路东侧的市河被填平,那时自来水还没接通,这口井要供方圆百户人家吃喝、洗涤。这口井边,一年四季、从早到晚,车水马龙、人头攒动。阿标从小目睹那些年、那些人、在井边发生的那些事,至今记忆犹新。

吊桶打水:井边人练就的童子功

“扑通!”一声,三拉二提就能拎上来一桶清澈井水。若逢晌午时辰,在阳光照射下晃动的井水,翻起层层银色光波,刺得眼睛不敢正视——凡是在井边长大的杭州小伢儿,从小就知道用拖着长绳的白铁皮吊桶到井里去取水,这是城市孩子家务劳动的起码常识。

这可是童子功——必须从小练习晃动吊桶绳子、掌握水桶翻筋斗、落水前瞬间动作变化的窍门。小时候常常因为估计不足,让吊桶里的水太满,一时拎不上来,怎么办?四周无人求助,只好咬牙切齿地将水桶往上提。通常把绳子紧贴井圈壁的凹漕,借助摩擦力减轻吊桶的重量。井圈越老凹漕越深,借力的效果越好。当吊桶一点点码到井口,就先用一只手抓住吊桶环,再用双手以全身力气把水桶拎到地面。假如中间某一个环节不顺当,吊桶再次落井,又得重新开始。随着年龄增长,从开始拎小半桶水、到后来拎半桶水,到长大成人后一桶水就可轻轻松松拎回家了。

系在吊桶上的绳子,记得早年用麻绳,后来换成粽绳,上个世纪60年代又换成小铁链子,70年代后才有塑料、尼龙绳子。麻绳手感软、握力强,不过长期接触水后就容易霉烂变质,大人们认为使用成本太高。棕绳不怕水,但僵硬又扎手。小铁链子牢固耐用,缺点是太重,而且容易生锈,冬天抓在手中冰冰冷透心凉。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再牢固的绳子也会被磨损和断裂。系在白铁吊桶环上手指粗的绳子和链子,每天在井里上下活动几十次,难免会发生断裂。吊桶沉入深井,摸不着、看不见、心无数,必须找一支4米高的竹竿,绑上铁钩,背到井边去打捞。

每口老井旁边,总能找到一位愿意为大众捞吊桶的人。老街坊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捞吊桶是一项有偿服务,大多数吊桶落井者都愿意支付这笔辛苦费。小伢儿没有钱,每当吊桶跌落井底,怎么办?就向江先生家里跑。

江先生的小儿子摆过肉摊,解放后进厂当工人。助人为乐的江先生把废弃的单钩、双钩、三钩等五六只型号不等的肉挂钩绑在一起,再配上绳子,就成为一套免费的捞吊桶工具。最精彩的确是看到钩子从豆眼大的孔中穿进,或者从铁圈破边裂缝中插进去,吊桶晃晃悠悠上来,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惊讶赞叹声!

80年代中叶,老井底漏,水质开始变味,居民们普遍挑自来水喝了。越是不常用的井,水质就越容易混浊,直到水质变得连拖地板也有了臭味时,这井已经完成它的历史使命了。

90年代初,仁和仓桥的老邻居先后搬到崭新的大关小区一带,原下焦营巷和三佛厂的地基上盖起了中山花园楼群,楼群底下深埋着大大小小的老水井。地表上的水井消失了, 人们记忆里的老井永远难忘记。

井边习俗:生活里的智慧

小时候听老爷子讲,杭城大街小巷的公共用井,每到夜晚都要关门上锁,即使马路边的露天井,也得配上铁制井盖,加上一把大锁。这种做法由来已久:一是为了防止坏人投毒害人,二是预防有人一时想不通夜间投井自杀,三是给老井留一个沉淀和修复的过程。当年这种管理是符合时代背景的。

老杭州人在井边洗涤时是有严格规定的。通常白天在井边以打水、淘米和洗菜为主,偶尔把出过肥皂水的被服带来井边漂洗,但是在井边停留的时间不宜太长。洗一切肮脏之物如尿壶、尿盆、痰盂罐、马桶之类,必须是在清晨和夜间时段,而且要远离井边的下水道去操作。

井边还有许多民间的忌讳。传说夜间如果有人打着灯笼往井里照,就会引来灾祸,一旦龙王爷发怒,杭城会连下七七四十九天雨。这当然是迷信说法。我想它的真正用意,是出于安全考虑,如果孩子们夜间去井边玩耍,发生个闪失,那就悲剧了。

上世纪60年代,国家实行殡葬制度改革,丧事一律从简。浩浩荡荡的大出丧场面从此绝迹。其实以前的丧事和井也有关联。上世纪50年代初,阿标依稀记得每当低沉的哀乐声响起,白事司仪身后就会跟随着披麻戴孝的死者家属,其中有一人必背着包裹,走到井边,老司仪口中念念有词,把吊桶放入井里,提出半桶水,像模像样地用秤一称,大声吆喝:“几斤几两!”然后把事先准备好的铜钱扔到井里,又闭上眼睛喃喃自语一番。队伍又吹吹打打地走下去,到了桥边的河埠头,老司仪依然重复井边的那一套程序,再带着身后的孝子贤孙们重返回灵堂。整个仪式的过程时间并不长,神秘而压抑。当年的妇女和姑娘们听见唢呐声响,马上进屋躲避,老人和孩子们也只敢远远观望。

就这种为死者买水的丧葬风俗,我曾询问过几位90岁的长者。年代久远,老人们说法不一,有说是黄泉路上的买路钱,有说是为死者还清生前所欠的水债。大概意思总是买水消灾,保佑子孙平安。

井边传奇:瑞林大哥勇救落水小阿坤

在没有电冰箱的夏天,老杭州居民们习惯把瓜果装进网兜系上绳子浸泡到水井里,一个时辰后取出来吃,冰凉止渴。住在三佛厂口里墙门小天井的毛儿干娘,晌午买一只大西瓜泡在井中,准备给午睡醒来的儿女们当冷饮。小儿子阿坤那时才六岁,看到西瓜落井,心情激动得连午睡也没心思了,过一会儿就到井边去望望,不仅自己去,还带着四岁的妹妹阿娟去。正午时分,大人们都在午睡,没人注意到孩子的动静。当阿娟回家告诉家长:“哥哥爬到井里去捞西瓜了”,毛儿干娘才从梦中惊醒。

她匆匆赶到小天井,眼看着儿子在两米深的井水里挣扎,看得见、摸不着、下不去,钩不到、真正急死人。毛儿干娘六神无主地打转,连哭带喊地叫出:“救命呀!阿坤掉到井里头了!”撕心裂肺的声音从里墙门传到外墙门。

左邻右舍都惊醒了,有的拿绳子,有的捧竹竿,有的背梯子,有人紧张得拿了脸盆来。井中的阿坤若隐若现,几分钟后就看不见了。此时,平时爱唱京剧,体质并不强壮的瑞林大哥站出来了:“把绳子绑在我胸前,让我下井去把阿坤捞上来!”

哪知道瑞林大哥下到井内,井内寒气逼人,水温只有10度左右,井壁圆润,长满青苔,双手无处着力。人又是竖立下去,左右难动弹,如水牛落井,有劲使不出。机灵的大哥只好用双腿替代双手,在井中搜索孩子身体。好不容易用双脚夹住阿坤。瑞林抬头朝井上疾呼:“你们赶紧把绳子往上拉呀!”

众邻居合力耗去九牛二虎之力,井口终于露出瑞林大哥半个头,突然听到井中“扑通”一声,瑞林大叫一声“不好了!阿坤滑出了!”

瑞林大哥二次落入井中。当第三次夹住阿坤身体后,瑞林激动地直喊:“赶快收绳子呀,阿坤又被我夹住了!”。

救上来的阿坤已经停止呼吸,四肢发软冷冰冰,肚皮鼓得很大,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躺在井边。毛儿干娘伤心伤肝地悲痛哭泣,听得让人心抖。有人说,孩子没气了,赶快准备后事;有人说,死马当作活马医,马上送医院抢救。

缓过气来的瑞林大哥,二话不说抓住阿坤双脚,倒背在肩上冲出墙门往南跑去。30米、60米、100米,当他跑到大华棉花厂门口时,突然觉得阿坤的肚子有动静,大约跑出150米远时,“哗啦”一声响,阿坤肚子和胸腔里的水从口中、鼻子里喷涌出来。阿坤发出微弱的声音,瑞林在人行道边停下,喜出望外地抱着阿坤:“阿坤活过来了,他有救了!”

爱唱京剧的瑞林大哥,一下子变成远近闻名、救死扶伤的大英雄!瑞林大哥带着羞答答的表情,眼睛一眯,用纯正的白口京腔说出——此乃做人基本道德,何足挂齿!

阿坤视瑞林大叔是一辈子的救命恩人,逢年过节都要去看望他。60多年过去了,每当夏天吃冰西瓜时,仁和仓桥的老邻居们对此事仍记忆犹新。

挑水老汉:男伢儿的偶像

离阿标家不远的泥墙门内,住着一位个子不高,胸背肌肉发达的老伯。他平日很少与街坊邻里对话,一年四季靠出卖体力维持生活,每天早晚给豆腐店、茶馆店、菜场挑水。夏天总是光着膀子赤膊上阵,太阳晒得他浑身又黑又亮,人们送他一个绰号“灶司菩萨”。真正知道他大名的人甚少,只知道他的孩子姓卜。

卜老伯身藏一个绝活:凭自己的耐力,用双肩轮换挑水,走半里路不用歇脚。他每天要挑满6只砌石缸的水,早晚各担20桶水,收入1.2元钱,四季风雨无阻,大病小痛只有自己知晓。

貌不惊人的卜老伯是街坊男伢儿的偶像,因为他一年有三个季节在井边洗澡和抹身,深秋天依然用井水冲洗身上汗渍。夏天的傍晚,街坊四邻的男伢儿相约在井边洗澡,其实是玩水,大家斗嘴说笑、泼水胡闹,玩够了才回家。孩子们都以卜老伯为榜样,把最后一桶井水从头顶淋到脚底,撕心裂肺地喊出电影中英雄人物的台词:“为了新中国而前进——冲啊!”

若是哪个小伢儿不敢这样从头到脚淋井水,他就要被小伙伴们当成叛徒和胆小鬼看待,被大伙儿瞧不起,甚至把他撵出小圈子。

在家长眼中,男伢儿聚众用井水洗澡冲身体,是一种非常叛逆的行为。然而,从锻炼身体、增强体质的角度讲,用井水洗澡冲凉是一件好事——身上不会生痱子。那些常年用热水洗澡洗脸的妇女和小姑娘们,到了夏秋季节都是痱子大王。那年头凡是每天用井水洗脸刷牙的人,就很少上医院打针吃药——其实冬季井水保持在4℃左右,要比自来水暖和得多呢。

井边爱情: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后墙门的三干娘生了五个女儿,小女儿阿英是共和国的同龄人,住井对面的阿强晚出生一周。阿强叫阿英姐姐,他俩青梅竹马,有说不完的话。每年五月和十月份换季时,家家户户要搞一次大洗被服的活动。阿英悄悄告诉阿强,明天是个大晴天,我们家又要洗衣被了,清早帮我占个井边的好位子。小伙子受到大姑娘的邀请,自然心甘情愿为她家卖力。

第二天清晨,在太阳升起前,他俩同时出现在井边,一个洗涤,一个吊水,少男少女黄金搭配,不但劳动效率提高,时间也过得特别快。精明能干的阿英严格按照传统洗涤程序,先洗淡色,再洗深色,最后洗的是旧鞋袜。尽心尽职的阿强有一股使不完的牛劲,不停轮换着给两只大脚盆添水,还抽空主动给井边的三干娘和六外婆吊水。井边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紧张劳动,豆大的汗珠挂在红润的脸上,阿强的手心发红,已经起了水泡。他俩坐在晾晒被服的屋檐下,享受着劳动后的报酬——三干娘买一钵头甜酒酿,打进两只鸡蛋,外加三只刀切馒头招待贵宾。阿英和阿强边吃、边谈、边笑,两双眼睛在相互碰撞中发光,天井屋檐下晾的被服在阳光微风中轻轻飘逸。

阿强是尹家的小儿子,两个哥哥先后成家,母亲工伤后三个手指残缺,父亲把家务劳动交给了阿强。阿强毕竟是个男伢儿,干体力活和一般性的家务劳动可以,缝缝补补的针线活,必须求助后墙门的阿英姐帮助。阿强和阿英有同龄、同邻、同班的特殊关系,彼此有求必应。阿强家凡遇上翻棉被、踏缝纫机、补衣裳等针线活,基本都由阿英帮助完成。

那年头杭城居民区经常搞卫生检查,每当大检查临近,总能看到阿英穿着套鞋,戴着手套,在尹家爬高落低地搞卫生,擦桌椅板凳。邻居普遍认定她是阿强的未婚妻,阿英红着脸一口咬定自己是尹家干女儿,就像阿强只承认自己是三干娘的干儿子一样。当然他们的解释是多余的,老邻居们个个心知肚明,包括两家父母亲和家人,只是还没有到该挑明年龄的时候罢了。

上个世纪70年代初,阿强体检合格,要去参军了。当年正值提倡晚婚晚育时期,街道办事处规定的结婚年龄是,女方22岁、同时双方年龄之和要达到50岁。两项内控指标他们只符合一条,若是给予照顾,还要再等一年。阿强穿着绿军装、戴着大红花,又是高兴,又是依依不舍地参军去了。阿英站在老井边的石墩上,脸上露出笑容,眼里含着泪花,目送着阿强远去,也许她心中默默在表白:放心去吧,家里父母有我照顾着!

上世纪80年代以后,杭城的旧城改造逐步开始,仁和仓桥一带的居民们先后搬迁到新小区,住进了新住宅、新楼群,有的人家在郊外盖起独家独户的别墅楼房,人们在新环境的花园中、墙角边,又重新修建供浇花和拖地板用的封闭式小水井,这种无须用吊桶拎水、采用手压泵吸水的封闭式现代井,其实就是传统老井的改良版。只要你用手轻轻按下泵杆,井水就“哗啦啦”自动流出。源源不断清澈的城市地下水,仿佛在诉说着杭城水井历史的古往今来。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五眼井    编辑:钟一鸣    责任编辑:方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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