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笔者从事抗日战争地方史的研究,访问了不少亲历抗战的浙江籍老兵,查阅了许多资料,坦率地说,对于沦陷时期,杭州地下党的活动资料留存不多(或许,先人疏于记载,或者说,吾辈阅读范围有限),可惜的是,大多数抗战老兵已经谢世。 2017年2月26日,在寻访抗战老兵李文烈老人时(1923年12月出生),在他的叙述中了解到,日军占领杭州时期,许多志士仁人走上抗日救国之路。以李文烈老人为例,当时他只是一个中学生,在中共党员郑迈的引导下,走上了抗战第一线,报效国家民族(见拙作《黄埔》杂志2017年第5期)。从他的谈话中,我们了解到当年中共杭州地下党组织为抗日救亡做了许多工作。在文史委“打捞历史碎片,还原历史真相”鼓舞下,本文将这一段历史插曲呈现给读者。为此,古都文化研究会史卫东等特地到杭州图书馆、浙江图书馆地方文献部等,从浩如烟海的抗战资料中,终于找到了郑迈的回忆录,可说如获至宝,接下来,辗转打听到了郑迈儿子(郑雪)的下落,在下城区地方志办公室访问了郑雪,请他谈谈父亲的故事。

作者(左)与郑迈儿子郑雪(右)/2018-2-1在下城区志办
因此,本文既有文字记载,又有后人的记忆,还有亲历者的口述,可以说,有了较完备的资料。从这些口述或文字记载上,或许,可以窥探到抗战时期,杭州沦于敌手之后,市民不甘做亡国奴,奋起抗日,点点滴滴的心态与场景。 在日寇统治下进行抗日宣传 李老(李文烈)说,我小时住在玉皇山下,父亲当年在河坊街开了一家杂货铺,由此,我在清河坊高银巷小学读书,毕业时(1937),日军侵占了杭州。十四岁那年(到了初中阶段),我进入井亭桥附近的树范中学(今杭州第九中学)。在读书时,我们有一个好教师,叫郑迈,一个“艺专”(国立艺专/今中国美术学院)毕业生,教我们图画。其实,郑老师也只不过长了学生几岁而已,把同学当作弟妹一样看待,尤其是我们几个在班里比较活跃的学生,更是另眼相看。 虽说杭州已沦陷(在日本人统治下),郑老师在课堂上,仍然向我们讲了许多抗日救国的道理,在少年的心灵里激发了抗日救国的志向 。在他(郑迈)的策划下,同学们偷偷到街上去张贴抗日标语。我们几个学生,神出鬼没的出现在街上。整个过程是这样的:晚上或清晨,大街上人迹稀少的时候,我们带来了抗日标语(事先写好),躲在隐蔽处,同学们先将标语背面涂上浆糊,将刷上浆糊的一面朝外,反面贴在背上,然后,跑到大街上,假装走累了,靠在墙边休息,接下来,将背脊靠在壁上,这样,一张标语就顺顺当当地贴在墙壁上了。 贴完标语,见到周围没人,一溜烟,跑了,神不知鬼不觉,在杭州街头就出现了许许多多的抗日救亡标语。 我们想让市民知道:杭州虽然被日军占领了,但是,中国人的抗日精神依然牢固扎根于民众的心中,号召大家起来,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让全市人民藐视那些胆敢与日寇勾结的无耻汉奸。中华民族没有亡、中国人抗日的决心不会变! 到抗战后方继续学业 有一天,郑迈老师突然将我们几个贴标语的同学叫在一起,说道,我听学校教日语的一位日籍老师说,警察局已开始在注意这所学校(树范中学)的学生了。你们不能再在这里继续读书,否则,就有可能被日本宪兵抓去,大家应当到大后方去继续学业。 于是,我们几个同学瞒着家人,匆匆忙忙到了湖滨八弄(今六公园后面)的一所大房子里集合。 在那座房子里,我见到许多与我年龄相仿的同学也在那里。 那天晚上,郑老师与另外几个大人将我们送到湖墅一个地方的一条船上(当年湖墅还是城外一个冷僻地方)。 次日清晨,小船载着我们离开了杭州。船过祥符桥时,桥上有几个日本兵在站岗。虽说日军占领杭州城区,但城外仍是游击区。 日本兵大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到那里去?” 好在学校里学过日语,我大声用日语说:“我们是学生,到城外去看亲戚。”日本兵见到船上只是些小孩子,也就放行了。 我们坐的船先到余杭,那里有人接应,游击队员将我们送到了临安天目山上的一座寺院(禅源寺),就这样,我们成了流亡学生。抗战时,禅源寺是天目山的浙西抗战大本营。此时,正好黄埔军校在招生,我与几位同学听说后,毫不犹豫地报名了。 游击队员熟悉山区地形,将我们这些新生沿着天目山丛林中的崎岖小路,七转八拐,一直送到金华(当时金华仍在中国政府掌控下)。 后来,李文烈成为黄埔军校的学生与教官,此乃后话不提。 郑迈在杭的抗战经历 李文烈是在中共党员郑迈的影响下参加抗日活动,又在他的教育下,走上抗日之路,由一个普通中学生,成为一名真正抗日战士,那么,作为中共地下党员的郑迈(1919-2012),究竟是如何在杭州从事地下抗战活动的?我们查找了许多资料文献,终于在浙江图书馆地方文献室里找到了郑迈上世纪九十年代在《杭州抗战纪实》(1996年版/杭州党史研究室/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上撰写的一篇文章(题目是《在杭州进行地下活动的回忆》)有详尽介绍。 郑迈写道:1937年冬,杭州沦陷,我耳闻目睹日寇侵略中国的种种暴行,激起了强烈的民族意识与爱国激情,由此,1939年我参加了浙江省抗日政工队,在杭州进行抗日宣传活动(时年20岁),与此同时,介绍沦陷区学生到大后方(抗日根据地)去继续学业。不料,被人告密被捕,关押在汪伪上海法院看守所。在狱中,我结识了共产党员姜明、程维德和进步青年朱维基等,受到他们的影响与帮助。另一方面,我早年就阅读过许多进步书刊,对无产阶级革命与共产党已经有了认识,和他们接触以后,思想上有参加革命的想往。 在杭州从事抗日活动 1943年,我因病假释出狱回杭,结识了汪伪勾庄自卫团的王一峙(王非)、朱思宏、鲍自光和进步青年虞振辉。同年7月,中共苏南党委浙西特派员罗希明到杭,经虞振辉(杭州金城饭店老板儿子)介绍,见到罗希明。不久,我向他提出了入党要求。同年秋,罗希明让我填写了入党志愿表,批准入党。自此开始,在党的领导下从事地下工作。 1943年冬,我与虞振辉、张炳炎组成党支部,由虞振辉任负责人。罗希明说,他负责整个杭嘉湖地区的党务工作,不常在杭州,平时由我们三个人过组织生活。由此,我们在小营巷张炳炎家开过二、三次会,主要是学习、汇报思想以及商议如何发展新党员、开展新工作。党支部由罗希明直接领导,在交待任务时,他对我们说,杭州的地下党组织遭受过严重破坏,必须重建党机构,发展新党员,任务相当艰难,要求我们各人利用自己的社会关系,多交朋友,争取固定职业,立足本地,做好群众工作,了解敌情。 1943年冬,我经组织安排在金城饭店筹备处做事,次年夏,我又到中国书店当店员,后来,成为报刊记者。自此,我以记者的职业作掩护,开展对敌工作。 在金城饭店时,我发展了邱韵华(1924-2016)为党员,她是杭州电话局报务员,并对电话局的职业青年和服装、洋行职员进行团结教育工作,又与邱参与“东亚日语补习学校同学会”与职青会(杭州职业青年联合会)的工作。后经罗希明批准,发展了邱韵华、夏汝南、余巾英入党。 1945年2月,党中央决定加强城市工作,苏南区党委派翁迪民同志(化名刘惠人)到杭加强领导,经罗希明介绍,我与翁同志接上关系。翁到杭后,先住在虞振辉家。 三月间,我(郑迈)与邱韵华设法为翁(迪明)在藩司前租了二个小间楼房为住所。翁与李以家庭形式入住。后来,虞振辉和他的岳父包下了湖州皮毛药材税局,翁以挂名秘书主任名义作为掩护。翁迪民到杭后,领导我与虞、张三人工作,并确定我继续联系邱韵华、夏汝南、余巾英。 同年6月,翁迪民召集我们三人(虞、张、郑)在华藏里(我家)开会,决定中断我们三人的横间联系,分别由翁单线领导。在翁迪民的领导下,制定了“团结、教育、发展、利用、敬而远之”等不同的策略。决定我(郑迈)的主要工作是结团陈鑫森、黄添才、李志耕、陈士明,同时,培养教育魏养明、吴曼茵,争取发展祝让、黄圣荣,开展职业青年工作并了解敌伪的动态与情报。 发展新党员 我的主要工作之一是发展新党员,建立党组织。 1943年冬的一天,在路上,我偶遇邱韵华,开始有意识地与她接近,当我了解到她生活简朴、经济较困难,在校时已受到进步教师的影响,思想上要求进步。邱在电话局工作,面对日寇的欺压,敢于联合同事进行抗争,有较强的爱国主义意识。 我向罗希明同志汇报了这个情况,决定将她作为培养对象,帮助她看清日寇的险恶面目,指示她团结周围的群众对日寇进行必要的斗争,并经常与她一起阅读《母亲》等进步书刊。 1944年夏,我将她介绍给罗希明同志,同年秋,邱加入共产党。接着,我又发展了夏汝南、余巾英入党。 1944年9月起,邱以听课的名义,经常去杭女中接近夏汝南。九月下旬,夏自编自导了进步话剧《荒园儿女》公演。不久,夏又抓住女中校长无理处分学生卢月梅事件,组织学生罢课。此举引起汪伪特务注意,我立即写了一张小条给夏,要他警惕敌人监视。 夏接受了我的建议,很快结束了罢课。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想工作,夏、余均有了入党的要求。 十一月,罗希明批准了他们二人的入党申请,我在茅廊巷菜场约见了夏、余二位,代表组织与他们建立了关系,同时要求他们严守党的纪律、隐蔽自己、团结进步青年,做好抗敌斗争。 1945年2月,翁迪民同志再次来杭,我按翁的要求,请夏写了个人材料的补充说明。5月,我约夏、余二人在六公园见面,传达了上级组织的决定。 团结进步青年 东亚日语学校同学会是由王翔荪、孙文锦、邱韵华发起成立的,这个同学会是个自发组织,目的为了联络同学感情,相互帮助,进行联欢,互借图书、介绍职业等活动,印刷有《东亚会刊》。1944年夏,我(郑迈)帮助编辑了一期会刊,并写了一篇小品《红丘》。该会后因同学离校难于集中,是年(1944)底就停止了活动。 1944年冬,我从邱韵华处了解到杭州有个职业青年福利会,罗希明听说了,指示我与邱联系,开展对该会成员的工作。 翁迪明到杭后,也特别要我们重视职青会的工作。 该会原名杭州职业青年联谊会,由进步青年王仓夫、丁燕平、龚孟朴、潘仲仁、朱伟、叶植、李佐士等人发起,在1944年冬成立。岑为公(后为金秉礼)为理事长,实际上,这个理事会由进步青年掌握。该会活动以组织郊游、召开座谈会、读书会、球赛等为名,出有会刊,择定鼓楼作为会址,并开设了国文班、薄记班,办了个图书馆、茶室等,开展文娱活动,会员多时发展到三百余人,大部分为店员。成员间相互借阅图书、座谈联欢等活动,当时起到活跃生活、提高文化、联络感情,团结群众,促进进步思想传播等功能。 邱韵华以洋行职员身份在职青会活动,结交了不少朋友,团结了进步力量,这个青职会在吸收成员时,排斥汉奸,起到孤立汪伪政治保卫局反动势力的作用。我(郑迈)以浙江日报记者的身份参与了这个组织的活动,如读书会、联欢会等,从中了解情况,注意动向,同时帮助邱韵华工作。 1943年冬,我通过邱韵华在电话局工作的关系,了解到该局爱国青年职工反抗日本当局的欺压,要求改善工作条件,提高待遇等。成员除邱韵华以外,还有魏养民、吴曼茵等。自从邱韵华入党后,我们将魏养民、吴曼茵列为培养对象(魏在1948年入党)。 与此同时,我还对兴昌洋服店员陈三、学徒周锦才、安宅公司职员麻伟、日伪烟草组合翻译黄添才、延龄印刷厂员工黄圣荣、中国书店员工祝让等做了教育工作,这些人大多在解放战争时期入了党。 以职业作掩护,了解敌情 根据上级组织的指示,我们以社会职业为掩护,通过各人的社会关系,以交朋友方式,打进敌伪内部,了解敌情。我通过自己的社会关系,了解到日本宪兵密探网、汪伪省警务处、汪伪特务机关100号、46号的情况与他们的动态,同时,通过邱韵华打入日商安宅洋行,了解日本特高课在该洋行楼上进行的活动。他们利用奸商去屯溪以做买卖为幌子,企图策动中国部队和人员投敌等情况。 我又以报社记者身份,了解伪杭州市政府重要人物、重要会议的情况与动态,并通过社会关系了解汪伪警务人员的活动,掌握敌伪的物资供应和管理情况,同时也掌握了当时的经济市场动态。 抗战胜利初期,我们还配合接管杭州做了准备工作。 我与父亲(郑迈)以及当年地下党员 郑雪告诉我们,解放后,父亲先在杭州市委统战部工作,后来调到教育局担任科长,接下来,在青年中学、临平中学任校长等。

郑迈(50年代)
对于本文中提到的几名中共地下党员解放后的情况,郑雪说,邱韵华就是我母亲,解放后担任保俶路省级机关干部子弟幼儿园党委书记。只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一次审干运动中,因为是地下党员,莫明其妙的被定为“日伪敌特嫌疑”而清除出党,停止公职(八十年代后恢复名誉),直到改革开放前,母亲只是一个相夫教子的家庭妇女。父亲也因母亲原因受到牵连。不过,不管别人是怎么看这个问题,多年以来,父亲始终不渝地信任母亲(她是受冤屈的),他们互敬互爱,相互扶持,走过了漫长的人生旅途。父亲在杭州师范学院院务处处长位置离休,母亲(邱韵华)在省级机关北山幼儿园离休。

郑迈、邱韵华夫妇在保俶路干部子弟幼儿园/80年代

后排左1庐玉梅,左3邱韵华,前右2郑迈,右3虞振辉/80年代
其他几个党员我都熟悉,解放后,父亲与与他们一直有交往,罗叔叔(罗希明,1918-1988)解放后先在杭州公安部门工作,后来调到上海静安区政协任常委,离休后,享受老红军待遇。1988年过世(享年70岁)。余阿姨(余巾英,后改名夏之平)杭州女中43届毕业生,1947年利用电台播音员身份掩护,为党做秘密工作,也是第一个在电台播出“杭州解放”消息的人,解放后任电台副台长,在广播电视部离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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