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端午节是母亲百年的阴寿。在跨入97岁的2015年元旦，已昏迷数日的母亲，突然昂首睁眼、面露微笑，向守候在她身旁的三十多位亲人做最后的告别。98岁的老父亲忍着悲情，说了一句：“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不日，父亲也住院了。

母亲走后的几年里，我一直在沉思中过日子……想起了孩提时代，逢年过节，母亲总是像模像样地挤细沙、裹粽子、蒸八宝饭、刮鱼圆、斩肉饼、鲞冻肉、做蛋卷、烧白切鸡……清明冬至，祭祖上坟，母亲总会讲先人的故事，所以，自小我就知道我们家的来之不易。

三四岁时，母亲在教我识字背诗描红时说：男伢儿字写不好，会被人看不起的。1955年我考上了杭一中，为缴学费，母亲将家里的铜器、锡器都变卖掉了，她说：读书要紧，读书人像棵树，读了书，树上才会有鸟儿飞来停。书读得越高，树长得越大，好鸟才会登高枝。

1966年8月25日，我去守护灵隐寺。灵隐寺保住了，家却被抄了，天井里一堆灰烬，家藏的明清字画、线装古籍全被烧了，顿时，我浑身无力地瘫倒在藤椅上。母亲轻声对我说：身外之物，无所谓的。

1968年4月9日，小妹在上课时，被玩弹弓的男同学用针击中了眼瞳，老师急忙将小妹送医院。母亲赶到，医生说眼瞳晶体外溢，瞎了！这真是晴天霹雳的打击。闯祸孩子的父亲来到我家，对母亲说他家里没有钱，宁肯将自己儿子的眼睛来换。母亲听后说，我女儿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你伢儿也是爹妈的心头肉，只要是人，是不能做这种事情的。事后，母亲告诫我们：今后家里出再大的事，都要冷静，缺德的事是绝对不能做的。

1972年我婚后不久的一个休息天，母亲当着我妻子的面，要我到废品店去卖肉骨头，我心里大不愿意，但只得硬着头皮去。肉骨头3分钱一斤，5斤，一角五分钱。回来后母亲对我说：钱，能省则省，要用则用，就是一分钱也要用在刀口上。我大惑而悟。

1983年，我儿子上小学，有天是剪纸课，放学后，他带着剪刀蹦蹦跳跳地回家，岂知一松手，剪刀正好戳到同学的脚背上。邻居跑来跟母亲说：你的孙子闯祸了!母亲急忙将受伤的孩子送到医院，还好无大碍，晚上我和夫人买了水果去看望。后来，母亲买了十五把剪刀，送给学校。我问母亲为啥这样做？母亲说：这叫花钱买平安。

有位孤儿寡母的邻居，生活拮据，入不敷出，每个月都要向母亲借用。母亲说她家困难，要帮的，还夸她的儿子读书好。果真，这个孩子上了大学，硕士毕业，成了一位省领导的秘书。他的母亲晚年病重时，还写信给我母亲，信中有一句：若有来生的话，还要与母亲为邻……

时间过得很快。我七十岁时，母亲定要给我做生日。她说世上能有几个古稀之年的儿子还有母亲来做生日的？还要给我生日礼金，我执意回谢。在旁的岳父母看到，便训导我：这是你母亲的一份心意，收下吧！母亲高兴地回了一句话：我和他父亲寿高与子女孝顺是分不开的。

2014年12月6日，农历十月十五，父母亲结婚七十五周年，我们子女在“楼外楼”给两老过纪念日，两位老人眉开眼笑，高兴得合不拢嘴。此刻，父亲说：当年抗战逃到临安天目山区的深山野岙里避难，结婚时只有一张自己做的毛竹床……我们做子女的还是头一次听到父母的爱情故事。我即席写了“当年结婚在山乡，明月清光冷竹床，天目人家哪堪忆，‘楼外楼’上尊高堂”的诗句。

风烛残年的老人是极其脆弱的，只过了12天——12月19日的早晨母亲不慎跌了一跤，颅脑出血。接连两个通宵，我在急诊室陪护母亲，她紧紧捏着我的手，母亲的手是热乎乎的，我心里很温暖。母亲对我说，这次她要和我分手了。又说，看到你们子女个个都好，我在这世做人的愿望全实现了，心里很满意，没有一点遗憾。还关照我要管好父亲和孙子，管好这个家，要像她在的时候一样。我对母亲说，您放心吧，我一定会将您费尽心血撑起来的家延续下去。过到13天，母亲便离开了。

母亲的墓盖上刻着我写的悼诗：“换位思考好处事，以心为善结芳邻；身外之物莫计较，勤工苦读得甘霖”。

端午就要到了，我很思念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