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圣经》中将其描述为邪恶的海怪。它拥有坚硬的鳞甲、锋利的牙齿,口鼻喷火,腹下有尖刺,令四周生物闻之色变。
决定要做微信公众号的时候,吴淼脑海里第一个跳出的名词,就是利维坦,他说自己对于“气质古老的、外形具有规模”的生物怀有巨大迷恋。鲸、穿山甲、巨蜥、食蚁兽……“一想到地球上还有这种神奇的生物就能激发我的想象力吧”,而想象力,最后都化为了词语和句子,造就了吴淼的另一个身份:诗人。 我是一个诗人 在说吴淼的微信号“利维坦”之前,必须先说说他的诗。在这个通过自媒体就能盈利的时代,“利维坦”从2014年2月22日开通以来,已经累积了10多万粉丝。但是对吴淼来说,粉丝数不是他最关心的,“所有东西(推送的内容)都是为写诗准备的素材”。这些文章,从脑科学、工业建筑,到天文宇宙、世界地理、机器文明,范围辐射之广,让人不禁想问:你写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诗呀? 他皱了一下眉,笑了:“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不过,在一次关于诗歌的访问中,有人问他:如果你的诗能变成一种生物,你觉得是什么样子的?他回答:“应该是一头成年的犀牛或者座头鲸吧。”呵,从“利维坦”到“座头鲸”,从一头怪物到另一头怪物,而吴淼就是“怪物”的驾驭者——就像他刚刚出版的第一本诗集《双行星与小卷兽》封面上,一个宇航员骑着一头狂奔的犀牛,“这个场景曾经出现在我梦里,所以我把它画了出来”。 写诗时,吴淼叫 “二十月”。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只是因为在当时的论坛“西祠胡同”上,“从‘十三月’到‘十九月’都被人注册过了”。吴淼的第一首自己到现在还满意的诗,写于1999年,那时互联网BBS才刚刚起步,沉浸在布罗茨基、华莱士·史蒂文斯的诗歌里,手边可以阅读的只有《山花》《大家》这一类的杂志,“我觉得我可以写得比他们(杂志刊登的诗)好”。于是,吴淼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投稿,“99.9%都石沉大海。不过好在人们现在再也不需要这些垄断的官方渠道了”。 直到在西祠胡同上以“二十月”之名发表诗歌,他才真正有了作为诗人的存在感,“在网上认识了一帮写诗的朋友”。直到现在,吴淼还是更愿意向别人介绍自己“我是一个诗人”,并且语气中有那么一丝挑衅的味道——尽管人们对他的职业印象,第一层浮现的自然是“《男人装》副主编”,但吴淼不在乎:“现在很多人都羞于说自己是诗人,那也是基于公众对于诗人的媒体印象,我不担心别人怎么看。” 科学中有美 “二十月的诗歌里总是有很多的事物,像《体育课》里的:楼房、云、雕塑、操场、政治运动、肺癌等等。这些看似普通的东西,到他的诗里面,经过一些变形、错位,不那么明晰了,更由于它们之间的互相关联,而变得暧昧不明,带上了一种迷幻的色彩”。 这是有人对吴淼诗歌的评价。最近,他的诗越写越慢,有时候一首诗能写一年。他形容自己的写诗状态:憋在书房里,坐在电脑前面,抽烟,熬夜,敲两行,删三行,有时候“两小时也写不出一个字”,有时候半夜突然有一个灵感,马上跳起来写。“大脑皮层过电的感觉”,他说这是他希望诗歌具有的力量。 他写德国摄影师镜头下的冷凝塔,写“年轻的乡愁都是放射的/全由着你们的原子价”,他甚至为物理学家开尔文写诗。在吴淼看来,文艺与科学实在有着不可分割的紧密联系:“为什么当代诗人对于非文学的事物如此地不好奇?和他们聊天,聊的还是10年前的话题,对于文学和文艺之外的事物没有一点兴趣。”就像他最喜欢埃舍尔的画——如果你对一系列“空间错置”的图画有印象,那么你该知道,这个让数学家都啧啧赞叹的荷兰版画家,是证明艺术和科学也可以完美结合的最佳例子。 从小学画画的吴淼,大学时第一次看到埃舍尔的画:明明该上二楼的楼梯,不知为何通向了一楼;瀑布的水竟然可以不顾地心引力川流不息……这些用几何学知识构筑而成的异次元空间,深深吸引了吴淼,他开始“疯了”一般地搜集、临摹埃舍尔的画。最后,他得出结论:“科学中其实本来就有美,只不过我们后天的教育使我们有意识地将这二者强制剥离开来看待了。” 比如吴淼对于“意识是如何产生的”这一问题深感兴趣。为了解决心里的疑问,大学毕业于服装设计系、自称“踩了4年缝纫机”的他,开始猛啃脑科学和神经学方面的书。“科学家说,人的意识是从大脑灰质中产生的,但意识怎么会来源于实体的物质呢?”拿生活举例,就是“为什么对同一件事,有的人感兴趣而有的人却无感呢”?这便可以解释,为什么你会在他的微信公号中看到关于“大脑切除术”这样的文章了,他在文章开头的“利维坦按”中写道:“我虽然不是学医的……引起我兴趣的无疑是半脑和行为的关系……”有趣的是,文章发布后,还有郑州的儿科医生在后台跟他正儿八经地讨论起了手术方面的问题。“我的粉丝可能是职业分布最诡异的吧”,他笑着说。 杀死一个石家庄人 吴淼是石家庄人,他是这样介绍自己的家乡的:“盛产两样东西:雾霾和地下摇滚。”在少年吴淼的印象里,石家庄“压抑、脏、灰暗”,华北制药厂刺鼻的味道伴随着唐朝、崔健的磁带,为他带来了“混乱的青春期”。 高中的吴淼,艺术生、留着齐肩长发,每天带着台单卡录音机听摇滚乐,也曾被愤怒的父亲扔掉磁带和录音机:“你在听什么东西?!”但直到进入大学前,吴淼说自己都是个“傻孩子”,听父母的话,不知道将来要走什么路。 踏进河北师范大学大门的那一天,这个少年的自我意识觉醒了:“就像天灵盖儿突然被打开了一样。”他分析,觉醒有可能来自希望的落空。因为分数不够,没考入心仪的油画系,吴淼勉强读了服装设计。“学不到想学的东西”,20岁的他走在位于城市边缘的校区里,学校边上是一块麦地,“到了秋冬,一片荒凉”;“大学的老师水准实在太烂,图书馆也特别破,食堂饭菜也特难吃”,大二那年,吴淼就回家对爸妈说他想退学。不过这次叛逆行为因为“我妈在那儿哭,我爸在骂我”而妥协了。回到学校,吴淼再度成了同学眼中“特别怪”的人:穿着破洞牛仔裤——“自己拿剪刀挑的”,耳朵里塞着Walkman的耳机,看的是尼采和叔本华,没事还写诗。 尽管现在谈起家乡,吴淼口中还是没有一点点留恋。但他也承认:“有时候带给你灰色情绪的东西,反而也能成为一种美。”大学四年,吴淼天天往包里丢一个照相机,出门看到奇怪的水塔、烟囱,就马上拍下来——直到现在,工业建筑的意象还是常常出现在吴淼的诗里。 2007年,吴淼离开石家庄,抵达北京。“再待下去,真的感觉不行了”,在朋友的介绍下,吴淼进了《男人装》杂志,直到今天。如今,吴淼的一部分工作还包含了“男人装”微信平台的内容总控,“(跟我的‘利维坦’比起来,)两个微信号风格差很远吧”,他笑着说。不过,巨蟹座吴淼心里清楚得很:工作是工作,做微信号纯粹是因为“好玩儿”,就像他从23岁起就确定:“只有写诗这件事能够‘完成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