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中鸟

识鸟： 鹡鸰（jí líng），雀形目鹡鸰科的鸟类，属小型鸣禽。钱塘江流域常见为白鹡鸰，体羽黑白二色。栖息于村落、河流、小溪、水塘等附近，在离水较近的耕地、草场等均可见到。经常成对或结小群活动，以昆虫为食。

半文（半文半农、半耕半读，一个业余写作的追梦人）

如果以人喻，鹡鸰是个急性子。看它走路，两条细腿快速地交替，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几乎分不清彼与此。儿时，在沙地，经常看见鹡鸰在鱼鳞瓦堆积的屋脊上急速行走，像一阵风。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一个人急得团团转的模样。突又起飞，从鱼鳞瓦上弹射而出，到半空忽又跌下，接近地面时，又直线拉升，然后一纵一纵，波浪一样，飞走了。我原本很担心，两条腿交替太快了，会不会分不清彼此，顾此失彼，两条腿扭在一起，自己把自己绊倒？我也很担心，这一纵一纵地，像一只发动机故障的飞机，会不会飞着飞着突然掉下来？

担心是多余的。鹡鸰在《诗》中飞了三千年，在《诗》外飞了不知几万年，一直这么飞，没听说有掉在地上被捡走的。走路姿势也是几万年没变，走得像一阵风。可惜，现沙地多高楼，少鱼鳞瓦。现在看鹡鸰，要去水边，或河边，或湖边，或沟渠边，或稻田边，最好是水中洲渚之上。洲渚与人隔着水，鹡鸰相对从容，不会远远“唧”一下就消失在视线之外。隔着水，可以看鹡鸰在水草丛中快速地行走，一边走，一边左右摇晃着它的细尾，一边点头吃虫。虫是小虫，飞螟、蜉蝣、蚊子、蚜虫、毛虫、蛾、蝇、蛹。江南，水盛，草茂，大地足够丰饶，一只虫，又一只虫，再一只虫，鹡鸰可以吃得很饱。但《诗》中，鹡鸰被放逐到了原上：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常棣花开得很漂亮，兄弟之间的亲与近，也和花一样漂亮美好。受死亡威胁，兄弟是最关心的。命丧荒野，兄弟会千方百计地寻找。这鹡鸰本是水鸟，更喜欢在水边吃住，被放逐到了原上，便浑身不自在了，是遭遇困境，兄弟自会千里万里地赶来救急救难。兄弟，哪怕在家里吵嘴打架，到了外面，照样团结一心、相互关照。《小雅·常棣》写的是鹡鸰，说的是兄弟。不论是遭遇死亡、困境或是外侮，是兄弟，都会坚定地站在一起，毫无理由，亦毫无保留。而平日看起来很要好的朋友，只一声叹息！一声十分同情十分感慨的叹息！所以，《诗》中一句：“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与今日不同，我们的先祖更重视血亲，天伦重于人伦。兄弟之间是天伦，天注定；夫妻之间是人伦，由人注定。所以，刘邦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是两种不同的关系，手足是天伦，衣服是人伦。手足之间，是血脉相连，是亲情。夫妻之间，是相互取暖互相慰藉，是爱情。在今日看来，手足与衣服，亲情与爱情，都不可或缺。断手断足，你不愿意。不穿衣服，更不愿意。也有人穿上衣服就忘记手足。或者穿着穿着，习惯成了自然，衣服就脱不下来，爱情转成了亲情。兄弟就只好靠后了。所以在现代人看来，夫妻似乎更为重要？但《诗》说：莫如兄弟！

据说鹡鸰如古人，更重兄弟之情。兄弟也多，六只七只在一起生活。若一只鸟时，就会走得很急，飞得很快，一纵一纵，在空中轻得像一片落叶，让人心痛。看来，鹡鸰之急，不为自己，是为兄弟。想起宋人黄山谷《寄黄几复》中有一联：“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在诗人心中，这一杯酒里有很深的情谊，很大的欢愉，值得在风雨飘摇的江湖之上，点一盏孤灯，以十年之长的时光，来守望相助。兄弟就是这样，无事时，可以十年廿年不联系，不问候，晃若并不存在。一旦有事，譬如遇困境，譬如遭生死大劫，不用说，必倾囊相助，甚至不惜拼命。手足的感觉，亲人的感觉就是这样，不必客套，不玩虚的。黄山谷与黄几复，不是亲兄弟，但是真兄弟。如今，江湖淡了，兄弟也少了。很多人没有兄弟，很多人没在江湖漂过，对“兄弟”二字的理解自不同于古人，也不同于一只叫“鹡鸰”的鸟。

虽说莫如兄弟，但《诗》接着说：“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大意是，天伦重要，人伦也重要。手足重要，衣服也重要。最理想的状态是琴瑟和鸣、兄弟和乐、儿女绕膝，像一群鹡鸰在一起。是六七只，是数十只，不重要。性子急，或是不急，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起。

《小雅·常棣》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宜尔室家，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