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我怎么写作? 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给了我很大帮助。我第一次提出“神实主义”,“实”是现实,“神”则是灵神和精神。 在写作的过程中,你会发觉现实是很荒诞的。 我的家乡早年间要修一条高速公路,有个主管修公路的人找到我说,阎连科,你给我在某某报纸上登篇稿子,高速公路从你家门前过的时候,就给你们村留个口子,你回家的时候开车直接就到家了;如果你不给上这个稿子,我就把这个口留得远远的,你要掉头才能回家。 我认为这简直是笑话——我的家乡是个特别大的村子,按常理,高速路口应该在我家乡留路口。但后来高速路口真的是留在离村子大概5里远的一个地方。后来这人见了我还说,谁叫你上个稿子都不上。 这些事情,让我意识到,这个社会很多地方都是和荒诞连接在一起的,把荒诞掩盖后,是非常平静、非常合逻辑的,但是拨开表面的平静和逻辑,发现每一个连接处都不是1+1=2的问题。 我听到很多“现实”、“真实”、“艺术来源于生活”、“生活是创作的唯一源泉”等等的高谈阔论,但事实上,并没有谁因此把真实的生活摆在读者的面前。 在寻找写作方向的艰难的过程中,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给了我很大帮助。在这部魔幻现实主义鼻祖的小说中,马尔克斯写到:磁铁所到之处家具上的铁钉会纷纷脱落。这给了我思路,小说的“真实”可以比马克尔斯更进一步,找到文学中的“内因果”,过去头脑中常会突然出现的荒诞的念头和现实中荒诞的现实,都可以成为小说中真实可信的内容。 我写了一篇文论《发现小说》,第一次提出“神实主义”,“实”是现实,“神”则是灵神和精神。 “神实主义”传统其实早就存在。1980年代,女作家谌容写过小说《减去十岁》——讲机关有人传说,中央文件规定,凡是经过“文革“的,档案年龄可以每人减去十岁,以补回被“文革”浪费的十年的生命。 这是一种不可能、不存在的情况,但却显得那么真实。这就是神实主义。 “神实主义”给了我一个办法,让我用自己的方式直面残酷。 WHO 成为什么样的作家? 写作者对文学要有纯粹的爱,要排除一切杂念干扰。太多的人,在文学这条路上,有很多附加的想法,要名要利,条件过多。 有人说我是中国争议作品最多的作家,那是因为我太实在,说了太多的大实话。在今天这样一个世界里,能做到展现自我、表达本我是最低标准,当然,也是最高标准。人要活得真实,事要做得实在。 我的文学观和世界观就是这样,我最大限度地表达我自己的内心世界和自己的世界观,别的不太愿意去想。我不要向别人妥协,也不要向自己妥协,我全部的努力都是为了写出个人最好的作品来。 当然,我认为的好小说不一定是别人认为的好小说。 就像卡夫卡的小说、妥思绥耶夫斯基的小说那时谁能说是好的?我们今天都在谈论《百年孤独》,但更应该关注的是《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正是马尔克斯这种强大到了不起的写诗的能力,让他的作品魅力十足。 也许我的文学想法是有问题的,但我希望是最个人的,也是最独特的。很多作家在写作之前想着读者的认同,但我不想。有的人把你捧在天下,有的人把你踩在脚下。别人对我的作品认不认同,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所追求的小说有多大的独特性?我的独特性在哪里?我的好小说就在哪里?有没有存在的可能性和必要性?这是引诱我下一步写作的一个鱼饵。 无论将来如何,我决不考虑十年之后、百年之后这个世界对我的评价,那和我无关。我只想今天写出了什么,其他的不去管,也管不了。 写作者对文学要有纯粹的爱,要排除一切杂念,排除一切干扰。太多的人,在文学这条路上,有很多附加的想法,要名要利,条件过多。 有些人值得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作家学习。如王安忆,她对文学的态度非常纯粹,她虽然也担任主席、副主席之类的职务,但那不是她要求的,她一直关注于写作,出版作品的时候,她会要求出版社把自己简历中获得茅盾文学奖的内容去掉。很多女作家的纯粹性超过男作家,比如残雪、林白、迟子建、方芳,都超过我们这些人,我们有很多欲望,有很多附加条件。 就今天而言,非常多的作家,写作是停滞的,那是因为他们的阅读是停滞的,他们因为外界的诱惑已经不学习了。 这个圈子是个大染缸,这个圈子也非常矛盾,有人品行不好,反而成了大家。很多烂脏的作家,写出了很出色的作品。对于作品而言,才华大于人品,人品不决定才华。当然,一定阶段,人格的高低能够决定文学的伟大。一个人如果把才华和人格加在一起,就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作家。 HOW 我怎么读书? 读书是很自我的事,爱读书最重要,读什么无关紧要。有自我要求的读书人要尽量咬牙去读喜欢的经典作品。 无论你写不写作,读书都是一辈子应该去做的一件事。 我在读书的各个阶段感受都很不同。 小时候,我姐姐一直在床上躺着生病,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得来的书,只要是书我就读,几乎读遍了所有的“红色经典”,那些文本带我进入了文学的世界。我读了很多无用之书,狼吞虎咽,不求甚解。那个时候,《西游记》是最有意义的一本书,既不写实,又无关革命,还充满了想象力。 20岁当兵之后,那时候正好是1978年,国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部队连营团师都有图书室,可以去读自己想读的书了。第一次读到《飘》,整个人都被震撼了,和之前读的书相比,《飘》的故事更丰满,人物更真实,战争更残酷,叙述更客观。心里揣着颠覆和怀疑,三天读完,知道文学还有另外一个世界。之后我被调到师图书室,有了更多的时间,更好的条件,开始了有选择地系统读书。那时比较喜欢十八、十九世纪的文学,像托尔斯泰,巴尔扎克,雨果,莫泊桑,陀斯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 还喜欢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的黑色幽默小说,“垮掉的一代”的小说,像《在路上》《南回归线》《北回归线》《二十二条军规》《洛丽塔》等等,那个时期的美国作品里面都隐藏着一个“野孩子”的形象,和某个时期的中国社会很像。那时也试着去读《变形记》《城堡》《百年孤独》《喧哗与骚动》之类的书,但读不进去。 1991年,颈椎有病,躺在床上。生命中有些忧郁的感受,把书架上以前看不下去的书拿来翻,一瞬间,某些东西忽然打通了。马尔克斯、卡夫卡之类作家的作品忽然间都能接受了。因为到了那个时候,我的生命和这些书中所描写的人物命运发生了某种联系。 我也终于从读无用之书到有选择地读书,最终进入到对病态阅读的接受。 具体说谁对我影响最大,这个很难说,一定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的。比如,20岁后,觉得19世纪文学好,再后来觉得20世纪文学好。 个人经验,读书是很自我的事,爱读书最重要,读什么无关紧要。但对一个成熟的、有自我要求的读书人来说,要尽量咬牙去读喜欢的经典作品,放弃读那些没有坚持的、随波逐流的人的作品。对于一些大家的书,一旦一本作品读进去,其他作品也就读进去了。 很多年之后,再去读十年前、二十年前的经典,回读经典,重读经典,心境不一样,所处的社会环境不一样,重读的感觉也会完全不一样。 就像我,今天重读,就非常清晰地知道卡夫卡、马尔克斯他们作品的伟大之处在哪里。 不能只喜欢一个作家,三五年要换一个喜欢的经典作家去读。不同的作家,有不同的看世界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