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飞华,从警之后在萧山看守所工作了20年,如今他是萧山看守所副所长。
20年“萧看”经历,楼飞华见过了太多在押人员。这些人中,最为特殊的,莫过于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的犯人。
对于这个特殊群体而言,最令他们绝望的不是知道自己即将死去,而是知道自己将在哪一刻死去,精确到分秒,然而,他们谁都无法抗拒那一刻的到来。
也正是因为这个群体的特殊性,楼飞华和萧山看守所的民警们一直以来都想着怎样给这些即将伏法的人留下最后的一点温情。
未了的愿望
陈某,楼飞华印象最深刻的一名在押人员。楼飞华清楚记得,2010年1月29日清晨,随着看守所铁门的一声闷响,陈某被押到了所里。
陈某犯的是抢劫杀人的案子,他伙同他人以买手机卡为名,联系了李某,并将李某在出租房内杀害,劫走现金3万元及价值近7万元的充值卡等物。当年,省高院二审判处陈某死刑。
楼飞华心里清楚,大多数被判死刑的在押人员在经历了苦恼和情绪崩溃后,对死刑的抵触和恐惧会慢慢消退,之后一般会开始忏悔和反省,直到彻底想通,最后的死刑执行,其实是一种解脱。
不过,陈某有些不一样,他一直有个心愿,就是再和父母以及女儿见上一面。然而,原则上这是不允许的。
2010年9月21日上午,陈某还在放风场里晒衣服,监室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那是楼飞华正在主持家属会面的画面,中秋之际,看守所专门为在押人员举办了这次亲情视频会见活动。
陈某听到声音,顾不得双脚上沉重的脚镣,快步跑回监室。镜头一转,画面中出现了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年迈的母亲抱着可爱的女儿,坐在警官左边的椅子上。
陈某“扑通”一声,跪倒在电视机前,他很想冲到放风场对面的行政楼里,他知道妈妈和女儿就在那里。
电视机画面没了,陈某依旧跪在铺板上哭着……
珍贵的会见
“209,陈某。”监视门口突然传来警官的声音,“现在带你去见你母亲和女儿,你注意别太激动了。”
提审室里,隔着铁网,焦急等待的母亲抱着年幼的女儿真的就在那里,还有陪着一起来的弟弟。陈某双腿一软,跪倒在母亲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妈,我对不起你们,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被判刑后,陈某的妻子跟他离了婚,3岁的女儿留给了陈某年迈的母亲。
“你怎么这么傻啊?”母亲隔着铁网扶起了陈某,“你叫我们怎么活?你让你女儿怎么办啊?”
“囡囡,快叫爸爸,你不是每天早上起床都问爸爸妈妈在哪里吗?现在你爸爸就在这里,快叫爸爸啊!”女儿显然是被哭声吓到了,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囡囡,爸爸在这,来,给爸爸亲一下。”母亲赶紧把女儿抱到铁网前,陈某伸出双手,搂住女儿,隔着铁网深深地吻了一下女儿的脸。这个吻,也是女儿最后一次感受到父亲的体温。
“哥,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家里不用担心,囡囡我会照顾好的,你就放心吧!”弟弟含着眼泪说。
陈某重重地点了点头,与亲人们一一握手告别,然后转身和警官说:“可以了……”
陈某缓步走出提审室的门,背后哭声一片……
最后的温情
“当时得知陈某一直有想和家人见面的愿望,考虑到他在押期间的积极表现,我们便商量着是否可以请示上级,准予陈某与亲人见面,最终上级还是同意了我们的建议。”楼飞华说,“我们想给他们最后一点温情和关怀。”
那一次会面,楼飞华至今难忘。他把当天陈某和亲人会面的视频放到了网上,获得了3千万次的点击。
从被宣判死刑到执行死刑,这段时间里,在押人员的心理变化非常明显,有些人的情绪经常反复,有的甚至企图自杀或者伤害其他狱友。在楼飞华录制的所有忏悔录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话就是“我对不起父母,请你们原谅不孝的儿子”和“千万不要再走我这条路”。
还有两个人,楼飞华的印象也很深,因为在这位老警察眼里,他们只是孩子。
2005年6月17日,18岁职高学生小张在萧山某小区盗窃时采用扼颈等手段将被害人陈某杀死并奸尸,最终因故意杀人罪、侮辱尸体罪、盗窃罪被判处死刑。看守所里,小张起初抗拒管教,自暴自弃,最后因绝食多日,无力地躺在地上。楼飞华经过无数次谈心疏导,终于把小张给说通了。临刑前,监管民警为小张端来最后一餐:馒头和鸡蛋面。小张扒拉了两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在忏悔视频里,小张说:“妈妈,原谅我,儿子再也回不了家了……”
2011年9月17日,15岁的中学生小王到8岁的周某家玩时,将电视机旁的24.5元零钱偷走,因担心被周某发现后告诉家长,于是将周某残忍杀害,被判死刑。在看守所的最后一天,小王和平常一样看书、和在押狱友聊天,不时沉默。晚上,楼飞华特意为他加了餐,小王没怎么吃,早早地睡到铺上,翻来覆去。当晚,同样无眠的还有楼飞华,“担心他想不开,出事。”
第二天早晨,小王全身发抖,脸色煞白,慌乱地穿上号服,面向家的方向“扑通”跪了下来,嚎啕大哭:“我后悔的事太多了,用一个错误掩盖另一个错误,从一个中学生沦落到杀人犯,爸妈,对不起。可是太迟了……”
说完,他站起身,走向生命的终结……
(文中在押人员均系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