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压力》 夏立君/著 译林出版社 2017年12月 屈原歌哭无端气断声吞,以命献祭;曹操诡谲苍茫横槊赋诗,枭雄之志无碍赤子之心;陶渊明隐忍内观,自言自语;李白大喊大叫飞扬跋扈,把心脏挂到了胸膛外面 1, 大唐有一场烈日下浩大露天演出,主角当然是人间太阳皇上。大唐还有一场缱绻月光晚会,主角无疑应是李白。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若以早李白数十年的张若虚这首诗为开场白,大唐月光晚会开幕已很久了,只是气氛略显朦胧。 轮着李白看月亮了。 李白登场了,月光晚会一下子明朗起来。 “举杯邀明月……”(《对月独酌》)这个李白,在人间已找不到能陪他喝酒的人了。 一句诗里有三种事物:酒、月、李白。大漂泊者李白,似乎需要永远处在告别与接见状态。李白不能忍受一个陈旧下来的李白。李白能轻易离开父母、妻孥、皇上,似乎能离开所有人及事物。但李白亦有离不开的事物。俗世间事物,李白离不开酒;宇宙间事物,李白离不开月亮。 酒,醉酒,能令李白感觉到一个忽然新鲜忽然有趣的李白。 月亮呢? 月亮在远古就成为中国人的崇拜对象。星光遥远渺茫,太阳难以逼视。月亮是宇宙间唯一袒露自己的天体。她亘古永在,又盈虚消长,高不可攀,又近在咫尺。她缺而复圆,逝而复生,似在演示或模拟宇宙再造。与太阳崇拜不同,明月崇拜是亲切的温馨的。中国的月神总是一位柔情且牵挂、亲近人类的女神。“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等古老故事,以月亮为载体,表达了对于爱情对于人性的期待或绝望。 外国的月亮不比中国的圆,却远比中国月亮幽冷。莎士比亚、波德莱尔等西方作家笔下,徘徊天庭的月亮永远是苍白的,是寡妇,是幽灵,是一块裹尸布。 2, 若说我们是最钟情于月亮的民族,李白就是把这一钟情心理表达得最透彻的诗人。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静夜思》) 罗帏舒卷,似有人开。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雄剑挂壁,时时龙鸣。 不断犀象,绣涩苔生。 (《独漉篇》) 李白的月亮出来了。 月亮似宇宙里的一位最具诗意的大漂泊者,她一出现,宇宙就成了一个大写意宇宙。她理应要求一位人间大漂泊者的呼应。当李白望向月亮,那月亮恍然就成了李白外逸的灵魂。在醉酒的月夜,这两个大漂泊者就拥抱在一起了。拥抱是暂时的,漂泊却是永恒的。 透明赤子李白在月光下变得更透明了。中国孩子背诵的第一首诗大都是《静夜思》。古诗里找不出比这更单纯明朗更大众化的诗了。不仅是故乡,不仅是乡愁。它触动人类诗意栖居幻想,还有更宽泛的情思。那是单纯透明的深邃。不论是孩子,是青年,还是白发老者,都会在这首诗里变得柔软深情。李白的月亮令你抬头,亦令你低头。写这首诗时的李白,似乎可以是孩提李白,又可以是白发李白。 月色之下,天地化为浩荡朦胧的一派天籁。人在月光世界里的喜悦忧伤会特别真实。宇宙通过月亮向李白靠近再靠近。“眸子炯然,哆如饿虎”(魏颢《李翰林集序》),魏颢看到的该是白日里李白的眼神与形态。月色宇宙里,李白就柔和了,喧嚣的灵魂就基本安静了。忧思、幽思却有了意味与深度。月亮,映照着一个安静的李白,亦映照着一个承载着此生此世沧桑的李白。 在白日,李白飞扬跋扈昂首狂歌;在月色下,李白低回缠绵幽思深情。李白需要在月光里安静下来,治愈白日里的创伤。没有月亮,李白会发疯的。 月亮是亲近人类的最遥远的自然,又是将李白过渡给宇宙的津梁。 太阳宇宙是炽烈排他的,月光宇宙是幽隐柔情的。天、太阳、天子,对中国人来说,是只能膜拜不能亲近的。承受了刺目庄严父性白日的人,正需要亲切阴柔的母性月夜。 月亮的出现总是一如既往,对李白却永远是一件不平凡的事情。月光下,李白就变得新鲜无比。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关山月》) 月下沉吟久不归, 古来相接眼中稀。 (《金陵城西楼月下吟》) 只今唯有西江月, 曾照吴王宫里人。 (《苏台怀古》) 3, 李白的月亮出来了。 李白一再置身月光“压”向人间的情景。月色减轻了大地与宇宙的分量,亦减轻了诗人肉身重量,一切皆卸下白日里的依附、沉重、紧张。朦胧空幻宇宙成可触可亲的质感宇宙,无情宇宙成多情宇宙。李白肉身到不了天空,借助月色,苍茫诗魂却能站到宇宙任一角落或以任一角落为支点。李白看见了月亮,看见了宇宙,看见了今人,看见了古人,看见了他人,看见了自己,看见了有限无奈生存,看见了无限无情永恒。 李白向月亮打开他的灵魂宇宙,月色宇宙也变得迷幻醉态意味深长。两个宇宙高度逼近契合,两个宇宙融汇为一个审美宇宙。 出世入世矛盾造成李白巨大精神震荡,月色让李白暂时释放松开自己。皇权士人往往以儒为主心骨,但这骨又偏软懦,需来几分阳刚之侠气,侠又太执着,需稀释几分出世的仙道之气。李白仙道之气的浓烈,远超一般士人。李白那里,月亮是宇宙间最具仙气灵气的物象。这一物象,化为李白诗魂里最重要意象。这意象成为建造李白透明美学大厦的主要材料。 并没有一种学问叫月光美学,月光美却是存在的。似乎只能存在于愿望中的美好事物或情形,却似能在月光下呈现。月光是看得见的音乐。音乐的流动美、情态美,在月色下都能感受到。李白在大唐月色里且歌且舞,演绎属于他的月光美学。 李白自负深,才气雄,格局大,混沌又复杂,却无不以月光式的皎洁为底色。李白的美学是透明的美学。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月下独酌》) 4, 李白的月亮出来了。 月亮出来了,不能没有酒。李白的咏月,常常就是“醉月”。月之于李白,正如菊之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饮酒》)身边菊花令陶渊明悠然意远,苍穹之月令李白恍然突破有限生存游移超凡世界。 李白千首诗作中,咏月诗竟达三百余首。李白“醉月”诗中,《月下独酌》则堪称逸品、神品。有了月亮,有了酒,漂泊者李白才能漂泊至宇宙最深处,亦漂泊至灵魂最深处。李白认真隆重地布置起一场一个人的月光晚会。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花,开放与凋落,瞬间明艳与永恒寂灭;酒,沉醉与清醒,短暂解脱与长久无奈。这诗真是过于完美了。 白日里傲岸的李白,月色下便到达生命最真实境地。 李白认真起来了。“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个“寂寞的超人”(李长之语),把一人喝成了三人,把一人独酌喝成了三人月光晚会。这是多么美又是多么寂寞的月光晚会呀。想象李白且歌且舞且举杯的情景吧。天地一片沉寂,寂寞铮铮有声。李白把自己留在这一片月色里,玩味自己的孤独。只要有好月色,李白的心情从来不会太坏。李白只恨不能醉得彻底。李白又明白,在他醉后,一切都会归于沉寂,他唤起的这个月光晚会,瞬间将化为乌有。“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情到极处的李白,向往的却是无情(“忘情”)。 《月下独酌》里的李白,是一个强烈的风流自赏的李白。李白怜月,月怜李白,实质都是李白怜李白。风流自赏或自恋,是李白一生未易的心理状态。“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把酒问月》)这一心理,在“醉月”时会彻底敞开。 “谁是心里藏着镜子的人呢?谁肯赤着脚踏过他的一生?”(周梦蝶《菩提树下》)还能是谁呀?李白吧。李白不自觉地在心里藏下了一面永恒的镜子,这镜子就是明月。李白经常离开自己很远很远。惟有明月能让李白重新接近自己。李白不光赤脚,还把心脏挂到胸膛外面。镜子,影子,赤脚,李白就这样走过此世此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