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摄影师。2020年8月,我去云南采访扶贫的选题,认识了一批从外面来的年轻人。

和一恒、马睿、吴莹、杨晗、韩赵晶、彭丽叶……他们分别毕业于北大、清华、人大、上海交大等国内一流名校。但在村里,这些年轻人都有一个名字:选调生。

选调生指从高等院校选调品学兼优的应届毕业生到基层工作,随着“脱贫攻坚战”的逐步深入,从2018年起,选调生干部被轮换下派驻村。

和一恒,29岁,毕业于北京大学,硕士学位。2019年4月入驻昆明市东川区舍块乡九龙村,任第一书记,驻村工作队队长

1990年代初,一个乡村老师为了给孩子们背回新书本,半夜在山顶遇上雪暴,等路人发现时,他已经冻死了

八月,海拔4344.1米的轿子雪山顶上,还有少许的雪未融化。

和一恒决定,一定要去一次雪山脚下的九龙村,那是她驻村的工作点。虽然在她被任命为驻九龙村扶贫工作队队长时,九龙村已经易地搬迁到了东川城里,理论上她是可以不去的,但情感上,和一恒过不去自己这一关。

九龙村属于舍块乡。舍块乡是昆明市最北部的一个小乡镇,全乡166平方公里,可耕种土地6554亩,全乡人口2148户7730人,贫困发生率达54.6%。2018年底,舍块乡实现了大规模易地扶贫搬迁,解决了“一方水土养不活一方人”的困境,实现了全乡人民的脱贫摘帽。

如果早上从昆明出发,到达舍块乡就快太阳落山了。这一天的路,先是2小时高速公路,然后转入山道,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扶贫后整修过的公路,所幸路面宽大,这3小时行驶还算顺畅。

剩下的3小时全是搓板路,路面缩到仅容一车通行。因此,起点设有安全检查站,还有一块提醒司机的指示牌——“晚10点到早7点,禁止通行”。

再从舍块乡去九龙村。没有车,只能步行。因为山道实在太窄,有些路段,甚至要在悬崖边快速一跃而过。从前,当地山民从乡里回村去,天不亮就得出发,走整整8小时才能到。那时,村干部要去县城开会,得提前一个月发通知。他们看到的报纸杂志,也往往是半年前的。

村里人常说起1990年代初一个乡村老师的事:为了给孩子们背回新书本,他走路去县城,再背着书走回来,半夜时在山顶遇上雪暴,等路人发现时,他已经被冻死了。

扶贫搬迁后,只要走几分钟,医院就到了。而在以前,村民们小病靠“忍耐”,大病采“中药”,急病就只能看“运气”

和一恒和我们一起去九龙的老村子,已经是她第四次努力了。

行万里路,阅万卷书,有些常识真的只有通过自己行走才能感受到,比如去九龙村的难。

去之前,我们做了充分的准备,请了村医做向导,尽可能减轻摄影摄像设备的重量,背上足够的水和干粮,还有两包盐。村医说,这是他们应对高山蚂蟥唯一的有效办法。我们都没见过高山蚂蟥,但听闻他们的讲述也头皮发麻,只想着尽量不走草丛茂密的地方。

仅仅走了两个多小时,我们就已经全身被汗水湿透,水也消耗了一半多,但九龙村还在云峰之间遥遥相望;四个多小时,我们问村医,还有多久,是不是走了有一半了,村医笑了,“你们走太慢了,这在我们平时,一个多小时就走到这儿了。”

为了拍摄画面,我们需要经常到旁边的高处取景,只是踩过一些很低的草丛,然后继续在小路上走,总感觉右脚踝有针一样的刺痛感。我还以为有沙石进了鞋子,停下来清理,撩起裤脚,白色袜子上已经全是血迹了,两条黑色蚂蟥一头已经钻进皮肤,吸成了圆球状。一声惊叫,村医赶紧掏出盐包处理。

那天,最后在村医的劝说下,我们不得不宣布:和一恒第四次上山失败。

一路上,村医和我们讲得最多的事就是村民看病就医的变化。扶贫搬迁后,只要走几分钟,医院就到了。而在以前,村民们小病靠“忍耐”,大病采“中药”,急病就只能看“运气”了。有个头痛脑热不舒服,想想要走那8小时的山路,还是算了,“再等等吧!”

如今的九龙村民已全都住进了城里的安置小区。和一恒的主要工作是走访和引导培训村民就业,让他们融入新的城市生活。

“我有多幸运,我入驻时,全村都已经搬出来了,细想想,那些之前的驻村扶贫干部,是如何开展工作的,难度可想而知了。动员异地搬迁可不是跑一次就能解决的……”和一恒说。

吴莹,27岁,毕业于人民大学,硕士学位。2019年4月入驻昆明市禄劝县九龙镇麻地村,任第一书记,驻村工作队队长

一年多的努力后,麻地村的第一所幼儿园终于开学了。能为孩子们做成一件事,这可能是她这次驻村最大的收获

吴莹在职的单位是昆明市教体局,一到村里,她更多的关注点在孩子身上。

麻地村是云南省禄劝县彝族苗族自治县下辖的一个行政村,共468户人家,2019年之前,贫困家庭就占了近三分之一。为了让这些家庭尽快脱贫,当地政府一方面发展产业经济扶贫;另一方面鼓励村民外出务工,“外出打工找门路”“一人务工,全家脱贫”,村里孩子的父母就是在这样的“大潮”下出门了。

每次一下雨,虽然会给出行带来不便,但吴莹会很高兴,因为麻地村季节性缺水,这可以缓解烟叶地里的旱情。8月,是孩子们的暑假,也是当地采烟叶的农忙季节,孩子们大多会去亲戚家帮着干干农活。在当地农村,再忙,村民们也不会去请外来劳力,因为支付不起工钱。亲戚或者邻居家相互帮一把,这样的劳动力交换更像是一种带有情感的交流。

吴莹的驻村工作日记中写过一个叫马强蕊的女孩,她13岁,过完这个暑假就要去九龙镇上初中,可身高只有1米35,比同龄人都矮。

马强蕊家的烟叶地离村子大约3公里,采下的烟叶由马车运送。马强蕊跟着舅舅一家在地里,从早上8点一直干到晚上8点。烘干的烟叶,还要清理分类,马强蕊帮着楼上楼下的搬运,要一直忙到晚上11点才收工。

周六是九龙镇的赶集日,一早6点多,马强蕊就和外婆一起搭村里人的车下山了。她们第一个要去的是邮局,帮村里人取回包裹。马强蕊对邮局的手续熟门熟路。从记事起,她的父母就在外打工,经常寄东西回来,她都是在这儿取的。

闲下来的时间,马强蕊喜欢看外公做木工,小时候用的推车和木马,都是外公做的。她还有辆自行车,是爸爸从二手市场里淘来的,虽然一个脚踏板也没有了,但她还是喜欢骑着它,在村道上像风一样自由穿梭。

吴莹听过村里孩子们唱的歌,特别好听;也看过村里的孩子画的画,特别有天赋;她还和村里的孩子赛跑,更是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但麻地村的学前教育薄弱,孩子们的才华没有人很好引导,更不能被山外的世界看到。吴莹和同时驻村的同事朱琳商量着,“我们能为孩子们做些什么呢?”

她俩向教体局建议,“能否办一个村幼儿园?”这正好与云南省“一村一幼”政策一拍即合。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后,麻地村的第一所幼儿园终于开学了。

9月1日这一天,吴莹专门去了学校。能为孩子们做成一件事,这可能是她这次驻村最大的收获。

马睿,28岁,毕业于上海交大,硕士学位。2019年3月入驻昆明市东川区阿旺镇小营村,任第一书记,驻村工作队队长

村支书引以为傲地向大家介绍:“这是小马,上海毕业的高才生,来专门做扶贫工作的,这要放在古代,是状元来咱村了”

对一个理科生来说,马睿最大的感想是,技术和人才是改变乡村落后的根本。

由于地质滑坡,小营村里要做防洪工程改造,整个村里竟然找不到一个懂工程的人向上级汇报,以前村支书陈莲芳不得不把自己在外面做建筑的儿子叫回来帮忙。

马睿一来村里,可让60多岁的村支书遇到了救星。电网改造时,“小马你去看看!”;水管改道时,“小马你去开个会!”;厕所改建时,“小马你去验收一下!”;要在电脑上完成上报材料时,“小马,你来,你来……”

只要住在村里,老书记总喜欢把小马叫到家里来吃饭。遇到村民时,他更是引以为傲地向大家这样介绍:“这是小马,上海毕业的高才生,什么都会,来专门做扶贫工作的,这要放在古代,小马这样的,是状元来咱村了……”

“山高路远,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一方面是希望他们能去外面打工挣钱,长见识;另一方面,村里要脱贫、要发展,也需要年轻人……这平衡的度实在很难把握!”陈莲芳说着村里的现状。

2020年9月,整个阿旺镇都已经实现脱贫,马睿也被调到镇上,挂任镇党委副书记。村里,还保留着小马的宿舍,根据分工,马睿依旧挂钩联系小营村,因此他还会经常回到山上。

“一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回想自己同学很多都已经年薪50万以上了,心里会起涟漪,但一回到村里,看到村里的变化,哪怕一个人静静地待在宿舍里,也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这是马睿的心里话。

和所有的大学生村官一样,一坐到电脑前,村支书们见到他们,态度马上就谦虚了。有知识、有文化的年轻人是村里的稀缺

韩赵晶,28岁,毕业于北京大学,硕士学位。2019年4月入驻昆明市东川区红土镇蚂蟥箐村,任第一书记,驻村工作队队长

“小韩话很少,但做事踏实。”这是村干部对韩赵晶的评价。村里做养蜂产业,她就戴着蜂帽去学。

“村里人可能一直觉得,我们只是一帮会读书的人,但到了村里,用读书的那股韧劲去学习新事物,也没有做不好的事。”韩赵晶说。

“虽然蚂蟥箐村已经脱贫了,但这一年多里,村民们给予我的知识和常识,让我受益终身,从读政策到执行,只有到了基层才会体会到这中间的差距。如果有一天,我回到机关里,制定政策的时候,我就会考虑更多,也会更实际。”

彭丽叶,26岁,毕业于北京大学,硕士学位。2019年4月入驻昆明市东川区汤丹镇中山村,驻村工作队队员

“我到村里时,大家都把我当个孩子看,但其实,我都已经结婚成家了,但与村里的沟通,确实是要我学习的,我在城里长大,又是从外省来的,以前的生活环境和方式完全不是这样的。” 彭丽叶说话一直很小声。

和所有的大学生村官一样,一坐到电脑前,村支书们见到他们,态度马上就谦虚了。各级村委会实行数字化、智能化管理后,有知识、有文化的年轻人是村里的稀缺。

全国脱贫普查时,彭丽叶被抽调去担任调查队队长。“让我一下子领导40多人,有的还都是已经工作了30多年的大叔大姐,我还是有点发怵的。当天晚上,我就冷静下来,理思路,后来,一个多月时间里,所有工作都顺利完成了。”这让小彭很有成就感。

雨后,我们从云南的大山里开车出来,一路上,车在云层里穿梭着。选调生们所在的村子,已经全都脱贫了。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人生的一段经历或者说是完成了一个短暂的“使命”;但对于村庄来说,“我们希望有更多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回来……”每一个坚守在村里的老支书都会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