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林荣(作家, 腰缠十万字的西北牧羊人) 1912年9月25日,鲁迅应邀赴许铭伯家宴。当天鲁迅日记载:“阴历中秋也。晚铭伯、季市招饮,谈至十时返室,见圆月寒光皎然,如故乡焉,未知吾家仍以月饼祀之不。” 在鲁迅的饭局记录中,这一则感情色彩最浓。这是鲁迅北上的第一个中秋,老母依然在绍兴,故乡远不可及。此时此刻,饮酒夜归,“见圆月寒光皎然,如故乡焉,未知吾家仍以月饼祀之不”,思乡之情,油然而生,令人泪奔。 座中许铭伯是许寿裳的长兄,鲁迅与这弟兄二人过从甚密,特别是每逢节日,许铭伯均要邀其吃饭或“致肴二品”,共叙乡情。这天是阴历中秋,许氏兄弟招饮,以共泯思乡之情。 鲁迅的思乡,是一个深刻的命题。他对于故乡的感情,在此后数年中经历着非常微妙的变化。鲁迅对故乡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他的那份爱始终有所保留,这与艾青“大堰河,我的保姆”以及贺敬之“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那种热情呼告式的爱截然有别。他既回忆着绍兴,又避讳着绍兴;既梦魂牵绕着故乡,又时刻警惕着故乡,这使得鲁迅与绍兴之间构成了一种紧张的对峙。 鲁迅最初并不讳言绍兴,曾经辑录有关先贤的故事,名为《会稽郡故事杂集》,以为“供其景行,不忘于故”。他很喜欢明末文学家王思任的一句话,就是:“会稽乃报仇雪耻之乡,非藏垢纳污之地。”(张岱《王谑庵先生传》)对于这个以民风强悍著称的故乡,青年时代的鲁迅也大有溢美之词:“于越故称无敌于天下,海岳精液,善生俊异,后先络驿,展其殊才;其民复存大禹卓苦勤劳之风,同勾践坚确慷慨之志……”鲁迅曾用过一个叫“戛剑生”的笔名,显然是对绍兴血气精神和强悍民风的一种崇尚及一种呼应。 鲁迅对故乡从最初的赞美,发展到与之交恶,这一细微却也合乎情理的变化,是通过他与故乡的三次重要的离别实现的。 第一次离乡是鲁迅父亲病逝、家道衰败后,他决然地“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第二次离乡是他作为“海归”派人才从日本回到绍兴,担任师范学校校长后。这一时期,鲁迅在故乡要面对的是代表着封建余孽的旧式包办婚姻。这段时间,鲁迅囚发蓝衫,拼命抽烟喝酒,近于自暴自弃。辛亥革命爆发后,他便应国民政府教育总长蔡元培的邀请,第二次离开故乡到教育部工作。第三次离乡是变卖绍兴老屋后。1919年初,鲁迅在给许寿裳的信中说:“明年,在绍之屋为族人所迫,必须卖去,便拟挈眷居于北京,不复有越人安越之想。而近来与绍兴之感情亦日恶,殊不自至(知)其何故也。”可见,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鲁迅彻底放弃了“越人安越”的想法。1919年12月初,鲁迅从北京回到绍兴,卖掉了老屋,带着母亲、朱安和三弟建人及其眷属永远离开了绍兴,“老屋离我俞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这是与故乡的永诀,从此,鲁迅与故乡的情感脐带被割断了,再没有回过绍兴。 但鲁迅是深刻思念故乡的。随着时间的推移,鲁迅渐渐淡忘了那个现实中让他不快的故乡,他20年代中期以后的作品中充满了对故乡温馨的回忆。1926年2月至11月,鲁迅创作了10篇以故乡为背景的忆旧之作,后集成《朝花夕拾》出版,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回忆性散文的扛鼎之作,百草园、三味书屋、鲁镇等鲁迅笔下的绍兴地名,便有了现代文学发轫之初的某种符号意义。陈丹青称《朝花夕拾》中的文字“温润出神”。这些文字,确实带着含泪的微笑,如琥珀一般晶莹剔透,心情的纹路都显示得一清二楚。 只有写这些文字时,鲁迅才从峻急犀利和淳厚沉郁中走也来,显示出了客子的身份,一如1912年9月25日在北京与许氏兄弟一起过旧历中秋时的心情:“见圆月寒光皎然,如故乡焉,未知吾家仍以月饼祀之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