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藏书 拾珍 网名bookbug 金融从业者 资深爱书人 在逼仄的旧书店里随手翻开这本《牧师情史》(1983年初版1印本)的瞬间,我忍不住又笑了。 所以我常说淘旧书委实是“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对这种书籍上除了书名和出版社之外,作者跟译者统统都不印的旧书,要鼓起勇气耐住性子抽出来翻翻,首先要靠七分的经验和眼缘:至少你要知道《牧师情史》是乔治·艾略特成名作《牧师生活场景》中的一篇作品,更是翻译家张玲唯一一部单独署名的译作集。至于翻开书后发现的张玲亲笔签赠,以及前言中的钢笔修订(从逻辑上讲,译者或许是对成书的前言表述不甚满意,有所修订后再赠予师友,也是一种严谨),只能是靠剩下的三分运气了,是冥冥之中的眷顾,不可不信的书缘。 张玲出身于翻译世家,其父为上世纪三十年代起就蜚声文坛的大翻译家张谷若,他在三十年代翻译的托马斯·哈代名作《德伯家的苔丝》《还乡》等至今仍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销不衰的经典译本。尽管张译本年代久远,但不论是我初识哈代的那个年纪,还是有诸多新译本可供选择的当下,张谷若先生译本始终都在我的书架上熠熠生辉。 在翻译风格上,张谷若先生比较提倡“以地道的译文翻译地道的原文”,强调在彻底理解原文后摆脱原文语言形式上的束缚,译成同样地道的中文。这在张译的三种哈代长篇《德伯家的苔丝》《无名的裘德》《还乡》中体现得尤为突出。特别是被看作哈代巅峰作和“诗化小说”代表的《德伯家的苔丝》,张译本对其“诗化”风格的拿捏,称得上恰到好处。这种诗化,不仅仅体现在书中对很多诗人及诗句的引用,以诗言志,比如“可怜你这受了伤害的名字!我的胸膛就是卧榻,要供你栖息”(莎士比亚),“她的一生过得竟夕终朝,声谐律调/你也休用含混不清的隐语去搅闹”(丁尼孙)等;更在于大量景物、心理描写及人物刻画中赋予的诗意,和细节上的精雕细琢,读起来韵味无穷,比如写景致“在这青山环绕的山谷里,那轻渺的铜管乐声,就是唯一能听到的人籁”,写群像“她们里面,有的美目流盼,有的鼻准端正,有的樱唇巧笑,有的身材苗条”,写个人“风吹透了苔丝的白纱衣裳,一直吹到她的皮肉儿”等等。 因此,受父亲影响,张玲从小就对英国文学情有独钟,父亲作为她的启蒙老师,更是在她自学英语时为她选择了很多古典短篇小说作为补充读物,其中最为打动她的,也是她最为偏爱的,恰恰是那些维多利亚时代的女作家们。于是这些作品也成了她初试译笔的文本,只是一直不曾发表或出版,敝帚自珍,直到八十年代这些抽屉里的译稿才渐渐浮出水面。这就是本书的缘起,也是书中大半译稿的由来。 本书1983年百花文艺出版社初版,共收短篇小说九篇,中篇小说《牧师情史》一篇,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张玲早年译出,尘封多年,只有伊·鲍恩《减价品》和缪瑞·斯巴克《双胞胎》两篇为新译。当然,由于年代久远,包括以上两位如今已是当代名家的女作家在内,很多作者译名都和当下小有不同,比如缪瑞·斯巴克即缪丽尔·斯帕克,沃·伍鲁弗就是弗吉尼亚·伍尔夫,玛丽·寇瑞治则是玛丽·柯勒律治,是大诗人塞缪尔·柯勒律治的侄女。 当然这种对英国女作家的偏爱,几乎伴随了张玲一生。只不过除开这本《牧师情史》是自己译出,丈夫张扬通校,后来的所有代表作都由夫妻二人合译,共同署名,但妻子张玲始终在前。而且除了早年因父亲张谷若先生身体原因接手上海译文出版社狄更斯《双城记》译约,和与丈夫合力完成乃父未竟的哈代心愿译出《卡斯特桥市长》和《哈代中短篇小说选》之外,“二张”(即张玲、张扬)最传世的译本均为女作家作品,包括简·奥斯丁《傲慢与偏见》、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以及拉德克利夫·霍尔那部惊世骇俗的《孤寂深渊》等。巧合的是,不论是老张的哈代,还是二张的《双城记》与《呼啸山庄》,都是我年少时接触的第一个译本,因此也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阅读记忆。 后来,因为张玲在英国文学翻译上的突出贡献,她被中国翻译家协会授予“资深翻译家”称号,还被聘为伦敦狄更斯博物馆荣誉中文顾问,更是国际哈代学会终身荣誉会员及副主席,正所谓:一门三译者,父女哈代情,也算是难得的文坛佳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