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快报（记者 高华荣）

最近几天，一句杭州话的讨论让许多杭州人都蒙了：“我从来没听过‘该死王小毛’，莫不是个假的杭州人？”“真”杭州人也争论不休，焦点就在一个“的”字，到底是“该死王小毛”还是“该死的王小毛”？

事实上，我们的“王小毛”系列报道见报后（分别详见3月4日A05版和3月6日A06版），不少读者发来了各类资料。我们发现，“王小毛”还真是个人物呢，上海的滑稽戏、杭州的小热昏和绍兴的莲花落等曲艺中，都有过以他为主角的故事。而且，形象还都不一样。

绍兴莲花落里的“王小毛”： 是个真·老·好人

莲花落的“落”字念lào，第一次听说的人都觉得这个名字超级美，但是要是明白这个曲艺的起源，恐怕就少了一些风花雪月的光环了。唐、五代开始，佛教僧人们在化缘时，顺手编了一些小曲子宣传佛教教义，一开始叫“散花乐”。到了宋朝，这一行为在乞讨的乞丐们中也开始流行。《续传灯录》里记载：“一日，闻丐者唱莲花乐。”莲花乐就是莲花落了。莲花的意象与佛教有很多关联，说唱者手执一常青树枝，上缀许多红色纸花，为“莲花”状，摇动助打节拍，故名“莲花落”。正因为这个性质，莲花落的作品自带“警示”效果，故事都有劝人向善的主题。有读者翻出绍兴莲花落的代表性传人倪齐全的《王小毛发财》，即是如此。

《王小毛发财》出自《智擒章如安》系列，这个故事改编自《闹稽山》，它有个更直白的故事主题名字叫《绍兴府捉章如安》。章如安是恶霸，绍兴知府俞志清与他斗智斗勇。倪齐全介绍说：“王小毛在这里是一个船夫，来往于绍兴和东关之间。”绍兴知府在东关（隶属现在的绍兴市上虞区）落难，王小毛把他送到了绍兴，不仅获得了官府的奖赏，绍兴到东关的乌篷船也归王小毛开了。“于是王小毛就发财了。”妥妥的好人啊，一点都不“该死”，倪齐全说，这个故事从清代中期就有了。好几百岁的“王小毛”，失敬失敬。

另外，倪齐全觉得“该死王小毛”不太可能是绍兴话流传出去的。首先王小毛只是这个系列故事中的一个小人物，还不是真实人物，是艺术创造出来的。其次倪齐全的“铁证”是：“‘该死的’不是绍兴方言词汇，我们不这么说。”问了问身边的绍兴人，他们表示，他们会说“要死的”。

杭州小热昏里的“王小毛”：一听就知道这个人不靠谱

徐筱安这几天可有得忙了，“该死王小毛”一红，老读者们第一个拿出的，就是他爸爸安忠文演绎的小热昏作品《该死王小毛》。作为一种街头说唱艺术，起源于清末民初的小热昏也叫“小锣书”，因为说唱的内容多跟时事有关，为避免麻烦，艺人们就说自己是“热昏了满口胡言”，于是得名“小热昏”。爸爸安忠文过世多年，徐筱安也不记得这个作品到底讲了什么，“我自己是从没唱过，包括这个词，我自己也不讲了，小时候听爸爸跟邻居们对话里还是有的。”

但是，他对爸爸演绎的另一部小热昏《王小毛开店》却很有印象。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改革开放大潮中，许多人成了个体户，安忠文创作了这样一个故事，主角就叫王小毛。“在文晖路的电台录制的，那是我爸爸第一次用了乐队，一次性录了好几个作品。”其中，就有这部《王小毛开店》，讲王小毛开了家餐馆，短斤缺两、偷税漏税被人投诉后，“倒灶”了

徐筱安认为，爸爸这么起名字，就是利用了当时“该死王小毛”这个短语的流行，讨巧地占了一个“人设”。“王小毛”一出现，大家就知道这个人肯定是不靠谱的，是要做坏事的，是要心思费尽却弄巧成拙的。

“‘王小毛’肯定不是具体指哪个人，而是那时候民间起名字，都是猫啊狗啊的，大家随口用了一个，原本也有可能是‘该死李阿狗’的呢！”徐筱安认为“该死王小毛”可能是杭州话独立发展出来的一句话，和其他周边地区相比，“杭州话跟其他吴语系的方言，还是有差别的。”比如一个上海人，听宁波话苏州话就不怎么费劲，但是听杭州话就略有难度。

上海“王小毛”：比较中立

我们这边吵得火热的时候，隔壁上海的朋友表示了不解：我以为我们的王小毛比较红……“笑也是乐，乐也是笑，我是滑稽王小毛……欢乐使你更年少，欢乐使你更年少！”主题曲一唱出来，就能暴露上海青年们的真实年纪了！

这档从1987年开播的滑稽戏广播节目《滑稽王小毛》，共播了1000多集，是上海80后们的“回忆杀”。这个热情耿直、助人为乐又总在生活中闹出笑话的青年，后来还出了同名动画片。在微博颇有人气的大V“衣锦夜行的燕公子”，也在自己的微信公号里，以“王小毛”为人物名字写故事。《滑稽王小毛》的编导葛明铭由此被称为“王小毛之父”，在此前接受采访时，他曾经表示自己为了这个主角人名想破头，因为想要达到通俗易懂、具有一定的喜剧冲突效果，还真是不容易。

最后，他只好从回忆里找：“我读大学之前在街道生产组工作，当时的厂房就是典型的石库门居民楼，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做胃舒平的纸盒子……每到中午，住在楼上的苏北老太太便会喊自己的孙子：小毛、小毛……切饭、切饭（吃饭）……”

无独有偶，在很多年后写长篇小说《繁花》的时候，金宇澄也为自己的男主角之一，定了“小毛”的名字。金宇澄在接受我的采访时，特意澄清了这个名字的由来，“《繁花》的三个人物阿宝、沪生、小毛，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上海男子俗称（非正式姓名），就等于张三李四，是没有褒贬的一种泛称。”

王小毛，大概就是现在的“我有一个朋友”系列

这几天，新版的《倚天屠龙记》开播。每一次看张无忌化名“曾阿牛”的片段就觉得好笑，这位公子即便脸上涂灰也是俊秀款，哪是叫“阿牛”可以掩盖的。现在对比“王小毛”一看，在起名字这件事上，平民百姓的选择一直都不多。那为什么不是大郎、二娘或者李阿狗进入流行语系统呢？参照一下文中提到的各位文艺创作者们的说法——小毛，自带戏剧效果，甚至自带“人设”。这就相当于当代互联网语境下的“我有一个朋友”系列，按照新生儿的那个热门起名表，也许几十年后的杭州话里，也会有个“该死的李子涵”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