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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12 17:29:08杭州网

解词与造句 | 汗漫(诗人,作家,现居上海。著有《片段的春天》《漫游的灯盏》等)

满腹意味。

“宰相肚里能撑船”,宰相的肚子波涛汹涌、龙隐鸢飞。对世俗生活比较满意的人,肚子也都比较大。去寺庙烧香拜佛,读弥勒佛塑像两侧的对联“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人;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如遇知音。出寺门,鼓腹而游,仿佛肚皮内也装满可笑之人、难容之事。

在宋朝,苏东坡很胖,走出开封乌台街上王安石朋党们聚集阴谋的大院子,被流放到黄州、儋州、杭州。郁闷。针对自己体形,咨询家中丫头:“这里边是什么内容啊?”一个答:“锦绣文章。”苏苦笑,摇头。另一个答:“一肚皮的不合时宜!”苏大笑,继而默然。这“另一个丫头”, 朝云,就成了他深爱的小妾。

现代心理学家认为,胖人们其实内心痛苦,用嘴巴的咀嚼,缓解焦虑忧思,遂促成“东坡肉”“烤羊排”一类名菜诞生。苏东坡读《千字文》时最喜欢咏叹的句子,应该是“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在清朝,曹雪芹也很胖。《红楼梦》中,食谱比比皆是。曹雪芹、苏东坡用阔大的衣衫,遮掩满腹的悲意、不合时宜。像苦瓜,饱满体态下盛满清苦。

当然,苹果、桃子、哈密瓜的满意,同样诚实,对阳光、土地、雨露的满意之情,表露无遗。

大街上擦身而过一个胖子,他对现实生活的满意度、态度,难以解读。需要辅之以深入观察,方能判断他是苦瓜,还是苹果、桃子、哈密瓜。人海中缓缓穿行,一个孕妇很满意,满含甜意、深意。她用双手捧着隆重的腹部,给这个世界献上最美满的果实和礼物。

诗人里尔克曾经共鸣于波德莱尔的一段话:“对一切人不满意,对自己也不满意,在这黑夜的孤独与宁静之中,我想为自己赎罪,稍微挽回一点面子。我曾经爱过的人们的灵魂,我曾经歌颂过的人们的灵魂,使我坚强起来吧,支持我吧……而你,我的天主,请大发慈悲,让我写出一些美丽的诗句,以便向我证明,我并不最差,也并不低于我所瞧不起的家伙。”显然,里尔克、波德莱尔,都是对自己不满意的人,体形瘦。这些在城市夜色里游荡的逆子和浪子,瘦,不满,不幸。

一个诗人的形象如果清瘦,有助于增强抒情的力量。像徐志摩、郁达夫,身体与内心一概不满意,反复换爱人、写情诗,共同成立“新月派”——新月,就是一轮不满之月。后来,徐志摩乘邮政飞机在济南消解于山顶,进入夜空。郁达夫在新加坡遇难。用死亡,定格诗人形象,拒绝人生的圆满、庸长。

显然,写诗是危险的事情——在字里行间留白,不把语意写满,是危险的。“对一切人不满意,对自己也不满意”,是危险的。改写散文、小说,会迅速胖起来,与世界和解。如果写社论、电视剧本、讲话稿、相声,废话连篇,赞美生活,就更胖了。

那些希望过上安定生活的女孩,大都喜欢选择胖子作为结婚对象。胖,表征生活的满意度和安全感。毕竟,苦瓜一般的胖,苏东坡、曹雪芹那一类的胖,所占比例不高。

但她们最初的恋人往往很瘦,拥有新月的气质,因不满而危险、迷人、一闪即逝。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    编辑:钟一鸣    责任编辑:方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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