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 | 郁震宏 (桐乡人,《大麻镇志》主编,骑电瓶车行走于古代与现代之间的懒下楼主人) 常常想起小时候在湘洋里,家家门前一个稻地,小人家相骂,喜欢说“阿拉稻地上消走过”。夏天世界,稻地上浇几面盆水,摆了桌凳,吃乘凉夜饭,吃到月亮透起来,知了渐渐歇了,母亲总会不厌其烦地说,我也只好不厌其烦地听:读书用心,大起来做街上人,街上人四点钟吃夜饭。 我不知道母亲是哪里听来的,她听来的东西总奇怪,哪里的干枯墩有鬼伯伯,哪里的小盲子灵光,这些便是我小时候听得最多的国学。反正为了四点钟吃夜饭,我辛苦了几十年,等到真有条件了,突然发现,街上人夜饭反而吃得更夜,不免怀念从前,觉得乘凉夜饭才是真的夜饭。母亲的话,我上当的岂止这一桩,早知如此,从小躺平得了。 小时候,吃乘凉夜饭,薄汤粥,菜蔬大多一样,无非是苋头梗、腐乳,好一点的,也不过多一个灰鸭蛋,一个皮蛋,这便是几十年前的最极端的贫富差距了。也有去塘河里摸了水菜,烧来吃的,但是烧水菜太难为油了,一般人家很少吃。凤仙娘娘的孙子摸了水菜来,自家不吃,卖到街上去,自己赚了钱,又能让街上人难为油,便有一种报仇雪恨的快感。 吃乘凉夜饭,要数小孩子最快活,做了一天人,等的就是一顿乘凉夜饭,可以跑来跑去吃,看了谁家的菜好,夹一筷,再夹一筷,甚至赖在人家的桌子边吃,没人骂。凤仙娘娘恨不得也跑去人家的桌子上吃,但自己的桌子没人管,怕被人家的孩子偷吃了。 凤仙娘娘家的菜蔬,真的没人来吃,因为她要白眼睛,或者无缘无故用筷子敲她孙子,骂,没教书的东西,早死早没,骂得打机关枪一样,所以小孩子不敢去,去了,特意绕开,跑到另一家吃,尤其是木徒阿二的儿子,但凤仙娘娘还是不开心:阿拉格菜蔬放砒霜咯? 凤仙娘娘摆好了夜饭桌,一把蒲扇敲一记,先叫她孙子去别人家看看,看见好菜蔬,多吃点,顺便也帮娘娘夹点来,夹来了,好;夹得多,乖小人,娘娘到底没有白值钿侬。 那时候大家穷,鱼肉难得吃,稀奇。凤仙娘娘家买了肉,夜饭就不摆到稻地上来了,一家门蹲里面吃,不声不响,买了西瓜也一样,打死也不说出来。人家走过,问起,凤仙娘娘一脚冲出来,摇手道:嗯,照算是要到稻地上吃咯,阿拉孙子怕蚊子咬呀,格细鬼夜菩萨。村坊上人都晓得,不会说破,就像凤仙娘娘家买了电视机,关起门看,见了人,总说:电视机阿拉买弗起咯,没买哩,没买哩。 乘凉夜饭,比中饭考究得多,总管是人家的体面全在桌子上。中饭,随意,隔夜菜蔬,明明馊了,但我母亲却吃不出来,我说味道有点两样了,她一尝,说:嗯,蛮好哩,弗馊咯,弗馊咯。至今还是这个样子。 我喜欢吃油条汤,但难得吃着,一般只是老冬菜汤,也好吃。经常能吃油条汤的,都是好人家,早上出市,买一根老油条来,中饭,泡汤;夜饭,再泡汤,吃不厌。外公家近街上,他常买来,半根当零食,半根泡汤,我至今还觉得是天下最好的汤。现在买来泡,却没有那时候的味道了,不知道是世界变了,还是油条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