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古镇多与水有关,水是古镇之母,除了洗衣、淘米做饭之功能,更重要的是利用水的交通便利,所以江南古镇多建在大运河边,一河两岸,垂柳依依。但如果你要拍照,看着照片上的古镇,你能分辨出哪是乌镇,哪是西塘?大家也许都有一个错觉,江南古镇都差不多,哪怕大如杭州,建城也源于水。而萧山有一处少有人知的地方,叫欢潭村,它的选址,与南宋都城的选址类似。
黄建明
有山有水,
这是宋朝基本的建筑美学
欢潭村东靠大岩山。据1938年的《绍兴县志资料》载:“大岩山一名冕旒山(山若冕旒而名),其峰有名鹅鼻者,高可千数百丈,远出青化、越王峥之上”。主峰海拔451.8米,其山脉分支展开较广,大岩寺山门前的溪流中,有自然形成的面盆大小的两个圆形水池,为一亿四千万年前火山岩构成。鞍部有始建于后晋开运二年(945)的大岩寺,也叫冕旒寺,几经废兴,现在残留着部分寺屋,朝南的正殿及西侧的香积厨。香积厨内有水一泓,名龙潭,汲饮甘洌,天旱不涸。登上顶峰,可观赏“虽未小天下,一览收吴越”的胜景。
欢潭村西临浦阳江。浦阳江从浦江县走来,过诸暨,欢潭是其进入萧山的第一站,江水经西小江入曹娥江,明朝成化年间凿碛堰山而入钱塘江。
“有山就要崛起,有水就要浩荡”,这样一个若水桃源的好地方;这么一个卧在诗意之中,又散发出深深禅意的胜地,谁见了不心神荡漾呢?
欢潭村中的田姓人,自南宋建炎年间,扈驾南渡后,“爱山阴欢潭山水之胜”,自河南陈留迁此发族。田氏始祖本来就担任掌管全国建筑的大官,对南迁之后的居住地要求极高,有山有水,这是基本的建筑美学。宋代的建筑设计像婉约的宋词,独特韵味、文人气质、极简风格,让人感觉文人寄情于山水的情操。
田氏后人,最先建造了专门祭祀大司空本人的桥里祠堂,“面山向艮”直面龙珠山,而龙珠山下是大司空墓的所在,这是最原始的空间对仗。围绕祠堂,形成一片居住区,背山面溪呈环状布局。外侧过河由一条主路通往村外,社庙、义仓以及土谷祠都是当时留下的村外公共建筑。
这是田氏族人对村落改造的雏形。
随着族人的增加,原先的地盘不足以容纳新增的人口。都城临安与东都汴京不同的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南居民北皇城,刚好相反,是南皇城北居民,皇城设在凤凰山南,而居民区建在山北,原因是山北余地较大,便于扩展城区。南面有钱塘江的阻隔,扩展余地不大。那么,欢潭新增加的人口安置区块在哪儿呢?
田氏分支另外建了一座祠堂:川堂,它位于桥外区域,即在桥里祠堂的南面,与东都的扩展区域类似。原因是欢潭周边都是农田,距离浦阳江还有大约3里的距离,空间足够大,没必要参照临安的设置。
围绕川堂,欢潭又形成一片新的居住区,呈“面湖向离”布局,同时毗邻一条小溪。随着时间的逐渐推移,桥里与桥外两片相对独立的住宅区,一个向南扩展,一个向北扩展,渐渐的,两片相对独立的田氏住宅区,融合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分彼此,成为一个大欢潭。在桥里片区和桥外片区的中间地带,形成了今天的欢潭老街。
为了加快融合,本就是一家人的两支田氏余脉,在欢潭老街中间,修建了一座共同的祠堂,即大司空家庙,从而形成了公共活动的空间,共同祭祀祖先,共同接受儒家文化的熏陶,共同享受宋代美学的浸润。至此,欢潭田氏,在思想上、美学上高度统一起来。
欢潭老街曾有“活水码头”之称
由于欢潭地处大岩山山谷,且这一山谷由欢潭村独享。农田肥沃,经济发达,所以除了祠堂,欢潭的其他建筑发展也较快。
连接大岩山和浦阳江的是欢潭溪,史载“钱塘之胜,名于‘三西’”,这里的“三西”指“西湖、西溪、西泠”,而欢潭之胜独在于水。自南宋以来,欢潭就以水系闻名。欢潭老街形成于明末清初,至晚清已颇具规模,有“活水码头”之称。
三条溪、四个塘、117口井,构成了欢潭水系的原始形态。
欢潭溪在明清时期,不仅与浦阳江是联通的,更重要的是,由于大岩山水量丰富,此溪还能通航。通过欢潭溪,能把外面的货物运进来,能把欢潭的山货运出去。欢潭溪蜿蜒、雅致,流经欢潭村时分为四条水系,为的是方便乡民生活。它至今还在流淌,溪水中留有的石,分明是溪的眼睛,妩媚了千年;欢潭溪沿岸的绿树与野花相互衬托,充满了生机和活力。远处,欢潭老街古朴而艳丽,保持了春天如约而至的婉约;近处,盛开的油菜花与镶嵌其间的麦苗及青山绿水相互掩映,让人领略到金玉满堂的文艺范儿。“开篷一棹远溪流,走上烟花踏径游”,也许,只有徐霞客的诗句才配得上欢潭溪的美。
根据历史文献和地理踏勘推测,光绪年间欢潭三面环山,南面面湖,此湖面即是如今村口稻田与安置新村,成为下湖坂。当时进村道路只有一条,即现今规划区入口处西侧种植杉树的路,那时为一道长堤,把北边历史上称为大溪的漕运水道与南边的湖面隔开。
水从北面三个山谷分两条水系汇聚而来,于村子内部形成三个水塘:一个是里外门前塘,一个是郭家塘,另一个是北边的鲁家池。如今这三个池塘仍然存在,只是水面面积都有不同程度的缩减。
117口井,穿梭于村子的各个角落,几乎每家每户都有。除了私人的水井,欢潭还有公共的水井,供人们洗涮之用。
这些水系,恰好与南宋京城临安的水系相仿。临安也是水系发达,有西湖,有水井,有运河,共同构成了临安的建筑形态。它是一个自然的汇水系统,并结合一定的人工疏导,有效组织水资源,满足传统生活饮用、农业灌溉和生态调节的功能,同时也给予了欢潭村最初的园林品质。田氏家谱记载的“欢潭八景”中的“欢潭澄碧”“双池泉声”“两泉天风”,都与水有关。
乡村文脉就是乡村记忆的延续
欢潭因水而生,因山而聚。欢潭的田氏,本是一个以农业为本的家族垦殖繁衍史,山水关系和家族的公共纪念空间成为支撑这个村落骨架的关键要素。
章太炎曰儒家是“知天文、识旱涝”,是中国古代最有影响的思想学派。欢潭是典型的儒家文化下的江南乡村,其始于南宋之前的徐家村,后由田氏家族历经八百年精心建设,人才辈出、文化积淀深厚。
经过800多年的漫长乡村建设,田氏家族没有走丢在历史的深处,反而以一种祖上传下来的精神,守住田氏的文脉,在农耕文化的感召下,依靠家学传统延续儒家命脉,形成明确的“务本-进学-勤政”传统,宋代空间美学基本成型。
乡村文脉就是乡村记忆的延续:乡村文脉中隐匿着宝贵的栖居智慧,体现为对本地山水的创造性解读和充满诗意的美学运用,这些底蕴记忆支持一个乡村实现了生生不息。在欢潭,有山水变迁史、乡村美学史、教育传统史、岳飞文化史……它的基础,则是形成于南宋时期的宋代美学史。
而这种美学,离不开乡村建筑结构的设计。
欢潭老房子宅址,具有园林气质,除了无处不在的水井,对溪水的依赖也是相当明显的。一般的老宅,都离溪水不远。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位于村中间的大司空家庙(也就是总祠堂)。一进家庙,就看见院子里有一水池。这水池与外面的溪沟是连通的,这既解决了排水不畅的问题,又解决了水质的问题。
一条700多米长的老街,留存着萧山最完整的明清古建筑群。老街整洁宽敞,同记墙门、高记墙门,巍然屹立,经历百年风雨;一座座院子,错落有致,唤醒沉醉的春风;一扇扇雕窗,对着青山,柔情似水;务本堂、二桥书屋、小洋楼,被列为省级文保单位,这些沉默的院落,大多是明清或民国时期的建筑,白墙黑瓦,犹如沉睡的古诗,在春天忧伤的责备中,迎着凉凉的风飞旋;古树、古井、古弄、古寺散布全村各处。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欢潭是浓缩了的江南,是江南的一处盆景。静山、动水、花为媒,欢潭,散发着书香气的线装史册,透视着历史的传奇。你擦肩而过,而我一眼千年,欢潭的天空,就那么一直亮着;欢潭的青山绿水,就这么一直保持着原始的风韵,留得住时光,灿烂而又鲜活。
万物老了,便有些沧桑
欢潭的老房子众多,大约有3万平方米,是萧山区最大的古村落。这里面的老宅,从传统的风水学来看,受到的影响还是很明显的。一些老房子追求所谓左有青龙(流水)、右有白虎(长道)、前有朱雀(水池)、后有玄武(丘陵)的风水宝地,其实总有许多附会和缺憾。
而“背山面水向阳”处颇受看好,似合乎情理,这和村落择址原则一致。“背山面水向阳”的择址建宅理念,包含着许多生活经验。房屋向阳,冬暖夏凉,自有许多好处;门前有池塘,生活用水方便,万一失火还能起到消防池的作用;背山,地势高燥,排水通畅,这都是务实的考虑。许多古村落的深宅大院、大户人家,乃至简屋、陋房,都抢占这样的好地方。欢潭村务本堂坐北朝南,背靠狮子山,面临欢潭溪,便是理想的宅基。
欢潭古宅样式大致有四合院、三合院和“敞开式”3种。有成片的粉墙黛瓦四合院墙门。四合院一般前厅后堂式,两侧厢房。多五开间,也有七开间和小巧玲珑的三开间。正屋(后堂)进深,厢房和照屋(前厅)稍浅,有的四周廊檐回环,有的仅正屋有廊檐。中为石板天井,形成“四水归堂”,寓意家族源远流长,子孙兴旺。正屋明间是厅堂,俗称堂前,为旧时祭祀祖宗,操办红白喜事的场所。大门开在前厅正中,也有开在正屋廊檐两端的。这种格局具有安全、私密和凝聚感,但略显封闭和保守,如欢潭村的清代任过江西省泰和县知县的田大年的故居泰和园等,均为这种格局。
在欢潭,还有戏台。
宋代时期戏曲的临时性表演场所叫“勾栏”,又称瓦子、瓦市、瓦肆,一般建于繁华都市。欢潭新台,原名“万年台”,大约建于南宋绍兴年间,几经兴衰,屡废屡建,后毁于太平天国战火。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由于文艺表演需要,欢潭村决定在大司空家庙后开阔清净处按原样恢复戏台,“新台”之名始于此时,既是欢潭村召开会议的主会场,又是农闲时节群众的精神文化家园。2002年新台遭火灾被毁,同年重建。2017年在创建美丽乡村示范村中再次拆除重建。
新台也是有魂的,也是通人性的,因为它给了村民至死不忘的香甜。
欢潭的美,在于建筑,在于儒家文化,在于休闲氛围,在于园林设计。你看,在郭家塘旁,一棵棵高大的古樟树矗立于村口,使得这座流传千年的村庄透露出一缕浓重的历史沧桑感。11棵树龄近千年的大樟树,呈线型分布在堤塘边上,古树名木是记载村庄悠久历史的活文物。在这大岩山谷里,在这绿色的空气里,在这斜阳清凉的迷幻里,古樟就这么悄无声息,那么直白,那么苍茫,仿佛许多年以前破碎的瓦片,让人忘记了时光的恐慌。
“义仓、义学、义渡、义诊、义葬”为欢潭之魂
欢潭老街的老,欢潭老街的沧桑,就像是一张张黄色飞扬的树叶,虽已枯萎却又承载着美好。
因为“五义”,所以它永远不会老。村落最美的是自然,自然的景观,自然的文化,自然的风俗习惯:欢潭田氏,代有豪杰,忠诚孝睦,义举卓著。欢潭“五义”,始于宋元,成于明清。“五义”者何?“义仓、义学、义渡、义诊、义葬”是也。
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这种形成于南宋的慈善行为会在欢潭传承?为什么在萧山,欢潭是一个特例,文化的特例?欢潭“五义”,这份来自南宋的独特礼物,恰似一款具有花香的红曲黄酒,没有南宋的奢靡之风,却有南宋的安宁与婉约,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义”,给了欢潭持之以恒的活力。
“春生若溪水,雨后漫流通。芳竹行无尽,春源去不穷。野庐迷极浦,斜日起微风”,唐大历诗僧皎然的一曲山水诗,散发出阵阵清香,一缕一缕的随风,一段不错的印痕,一一散入欢潭田氏家族读书人的心里,催生了士大夫的风骨。欢潭田氏有教育传统,从南宋伊始,欢潭田氏族人参加朝廷的科举考试,田氏历史上产生过进士8名,国学生30多名,太学生20多名。曾经出过官员多达133位,这些文臣武将在历朝历代的国家治理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欢潭的审美像极了宋朝:它的故事,从岳飞开始,远没有结束,也不会结束;它的美,依然是繁花若梦,依然是流水潺潺,依然是宁静如春。
宋代的文人雅士,在选择理想的生活方式,营造理想的生活环境方面的时候,与其他朝代有很大的区别:这不仅因为它的经济发达,更重要的是,由于宋代抑武崇文,延伸开的文艺气息非常浓厚。欢潭的发展恰好是处在南宋王朝的鼎盛时期,距离临安又近,是“都市里的村庄”;重视教育,大户人家多,具有强大的经济实力。
欢潭隐喻了一座古村的格局。它的格局,完全是南宋都城临安的翻版,是南宋实践的乡村化代表。到欢潭,也能领略宋代美学。欢潭,是宋代美学的乡村符号。她的美,既然能穿越一千年,也必将穿越新的千年。或许,更远、更长。
“繁花若梦欢潭村,说尽多少南宋事”,南宋的欢潭,斑驳的欢潭,也许会在山谷里沉寂一时,但绝不会在山谷里永远地凋零下去。欢潭是否会再次热闹,是否会再次引起世人火热的惠顾,这其实一点儿都不重要。对于欢潭来说,它既然能静静地站在历史的角落里这么多年,也一定会等待有缘人去读懂它,理解它,乃至爱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