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出门,听得一种熟悉的声响,真如一佛出世,诸天震动,想起《诗经》里的“四月秀葽,五月鸣蜩”,这一种声音,从《诗经》响到现在,要说优秀传统文化,这才是。
知了,古书上写作蝭蟟、蛁劳之类,读得快一点,便是“蜩”。但吾乡只叫它“夏至鸟”,取其应时而鸣,最得其精髓,这在古书里,就叫“信”。唐诗里说“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潮有潮信,花有花信,夏至鸟有夏至鸟的信,草木虫鸟不负人,所以孔子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
我小时候,天气热了,村坊四周,突然有一天,夏至鸟,夏至鸟,夏至鸟,此起彼伏,一刻不停地响起来,不用看皇历簿子,也晓得夏至就在眼目前了。外婆说,夏至鸟叫的是自己,我仔细听去,夏至鸟,夏至鸟,夏至鸟,果然如此真实不虚,叫人相信《山海经》里最喜欢说的一句“其鸣自呼”。亦有人说夏至鸟叫的是“热杀了,热杀了”,我听听,好像也对,我从小没有主见。
我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总忘不了二十年前在丽水,江边小酒馆,与朋友坐大樟树下,啤酒,几盆夏至鸟,各式烧法,一样的好看,好吃,过啤酒,不亚于小龙虾,吃完,跳到江里游泳,至今还记得那个晚上,人世动情,夕阳如醉。这些年,每到夏天,我就特别想做丽水人。后来在北方的小酒馆,也吃过夏至鸟,味道一般,几瓶啤酒,一盆夏至鸟总要剩下几只,慰情聊胜无罢了。
吾乡不吃夏至鸟,甚至不晓得夏至鸟还能吃,倘有人捉了烧来吃,凤仙娘娘一定会笑话:前世没不吃落弗是呀!甚至还要被她人前人后笑上一辈子。我父亲说到穷苦年月,吃不饱,也只说树皮草根,可见得一省的饮食,实在不同,就像贫富差异一样,这也是正常的。
小时候的故乡,树木多,夏至鸟也多,不吃,只是捉来玩。低的树木,轻走过去,顺手一捉就着;高的,用竹竿,上套一个圈,搭了蜘蛛网,顺着声音,仰头见了夏至鸟,轻轻一扣,粘住了,玩上一歇,便放了它去,手上仍旧空空如也,虽然一无所得,亦觉得开心。小时候的开心,是一种纯粹的浪漫主义,纯粹到要过了几十年后回头才觉得,人虽然已不在现场,想起来仍旧开心,就如儿时的捉夏至鸟。长大后的开心,哪怕爱情,亦只是看起来浪漫的现实主义罢了,现场就能觉得的浪漫,其实是俗,就如所谓的烛光晚餐!
夏至鸟,书上叫做蝉。蝉是极复杂的东西,《尔雅》这部书里,把蝉分为六种,古人对格物致知的认真,叫人敬畏。我乡下,蝉只分三种,夏至鸟最常见,还有一种叫金蝉,比夏至鸟少。吾乡土话,蝉读如“钱”,金蝉,就叫金钱,特别好听。《西游记》里说,唐僧的前世是金蝉子,我常想起在丽水是吃过的,就相当于吃了唐僧肉,这可如何是好?
还有就是老蝉,比夏至鸟黑,个头也大,大概就是《尔雅》里说的“马蜩”,马之为言大也。小时候,夏至前后,夏至鸟、老蝉最多,听得最熟,想起《诗经》里的“鸣蜩嘒嘒”,但老蝉、夏至鸟的叫声,似乎不像是“嘒嘒嘒嘒嘒嘒嘒嘒嘒嘒”的样子,不知古人何以用这两个字来模拟它们。难道《诗经》时代,嘒字的读音,不是我们现在这样的?
此刻,周遭都是夏至鸟的声音,我突然想起那个夕阳如醉的傍晚,又想做丽水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