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斌

金融从业者　资深爱书人

对喜欢收藏签赠本的人而言，通常都是因为心仪作者才上穷碧落四处搜求的。然而若恰巧遇到受赠人同为心仪对象乃至更甚时，无异于锦上添花。前日所得一书便是如此。

那是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１９９２年出版的一册《冯英子杂文选》，精装锁线一厚册。我因见书脊上题写的书名字体很熟，像是书法家顾廷龙的笔墨，虽无落款，但颇为亮眼，这才取书在手中翻阅。径直翻到扉页处一看，又惊又喜。喜的是果不其然，扉页书名下“顾廷龙题”的落款和钤印，印证了我的判断；惊的是这本印量不大的旧书原来是前辈报人冯英子的签赠本，扉页上赫然写着“谢稚老陈佩秋同志指正”！

于是上前询价。老板显然早知其为签名本，故而索价不菲，但仍远低于我的预期。果断付款后，我假意向老板请教：可知谢稚老陈佩秋为谁？老板摇头，表示没听说过。我暗自庆幸，满意而归。

先说作者冯英子（１９１５－２００９），江苏昆山人，自幼家贫失学，以乐于苦读和勤于笔耕自学成才。１９３２年“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年仅十七岁的冯英子有感于时局，将日机轰炸昆山的暴行写成《沉痛的回忆》一文在《吴江日报》整版全文发表，就此开启了从记者到报人再到杂文家的笔墨生涯。抗战期间作为《大公报》的战地记者，在范长江领导下参加了我党外围组织——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协会。此后十余年先后担任过１０家报纸的总编辑或社长。建国后历任《文汇报》总编辑、《新民晚报》副总编辑，是《辞海》编委会委员。改革开放后转向杂文写作，上世纪八十年代先后有《苏杭散记》《长江行》《报海忆旧》等多本随笔及杂文集问世。１９９２年精选了１９７８年以来发表的杂文共３００篇结集出版，便是本书。

说来也巧，除在大学修新闻史上读过作为报人的冯英子事迹外，冯先生作品此前我只读过一本写其游历杭州、苏州、无锡、南京等地的小册子《苏杭散记》，书虽极薄，但印象极深。尤其是起首二十多篇杭州散记，日后竟与我头两次在杭州与友人同游的行踪几乎重合，不得不说是某种缘分。

再来说说本书的受赠人谢稚老与陈佩秋这两位画坛伉俪。谢稚老即谢稚柳（１９１０－１９９７），江苏武进人。工书法，擅绘画。早年画风严谨，先宗陈老莲（洪绶），后取法宋元诸家，设色明雅，用笔隽秀。１９３０年起与张大千过从甚密，四十年代与大千赴敦煌研究考察石窟艺术后受其影响画风又一变，彼时被大千称以“柳弟”，多年后更有诗句“天下英雄君与操，三分割据又何人”相赠，传为画坛佳话。在中国书画史及书画鉴定上，初与张珩（葱玉）齐名，世有“北张南谢”之说，均为中国书画鉴定集大成者，但张珩在六十年代英年早逝。后来便是谢稚柳、徐邦达和启功三人齐名，旗鼓相当，时人多以艺术鉴定目谢，以学术鉴定目启，以技术鉴定目徐，实则各有千秋。谢稚老历任上海市文物保护委员会副主任等多职，及国家文物局全国古代书画鉴定小组组长（组员包括启功、徐邦达等，１９８３年成立，历时８年，行程数万里，共鉴定了８万余件中国古代书画，编入《中国古代书画目录》）。著有《敦煌石室记》《敦煌艺术叙录》《水墨画》《鉴馀杂稿》等。

陈佩秋是谢稚老妻子，１９２２年生，河南南阳人。学生时代先在西南联大学理工，后考入国立艺专国画系，与彼时在此任教的谢稚老相识相恋，１９４９年后两人进入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工作，１９５６年又同被上海中国画院聘为画师。此后琴瑟和谐，被誉为当代的“赵（赵孟頫）管（道升）风流”。

谢稚老夫妇与冯英子先生均为上海文艺界知名人士，原本就应有旧，谢、冯两位上世纪八十年代时还曾有过一段工作上的交集。１９８８年，为进一步促进海峡两岸学术文化交流，“海峡两岸学术文化交流促进会”在上海成立，会长王元化，名誉会长巴金，冯英子是副会长之一，负责具体组织和执行工作，谢稚老则与汪道涵、施蛰存、陈从周、谭其骧等十九人一同担任促进会的顾问。可以说，恰逢其时的“海峡两岸学术文化交流促进会”几乎网罗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上海学术和知识届精英，为两岸交流做出了巨大贡献。本书出版时，谢稚老夫妇已在香港长居一年，看签赠落款“１９９３年４月于上海”，查谢稚老与陈佩秋先生艺术年表，恰是来杭州参加中国美术学院成立６５周年纪念活动经沪之时，机缘凑巧，实至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