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辈的艰辛和新生

我叫归华，我们家原来生活在上海。当年为吃口饱饭，我曾祖父的弟弟归四福十几岁就经人介绍，到当时的沪杭甬铁路机房干活。他从擦车小工、司炉慢慢考上火车司机。我父亲曾听小爷爷讲述过许多艰辛的往事：当时，他们受到资本家欺压，日本人侵占上海控制铁路后，中国工人的地位更低了。一天，归四福驾驶的日本机车出了故障，修了一会儿没修好。此时，一个日本人过来，更换了几个零件，修复了机车。这个日本人冷哼几声，傲慢地说着嘲讽中国人的话，扬长而去。归四福和工友们气得拳头都攥出水来……从此以后，他常念叨一句话：什么时候能开上咱中国人自己制造的机车就好了。

后来，我爷爷归寿根也当了铁路工人。1949年，“一唱雄鸡天下白”，新中国成立了，铁路工人获得新生。这一年，我父亲出生，为纪念新中国成立，父亲的名字就叫建国。

爷爷曾驾驶着国产解放型和建设型蒸汽机车驰骋在新中国的大地上，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实现了他小伯伯归四福的夙愿。

上世纪80年代的蒸汽机车司机室

爷爷积极参加社会主义劳动竞赛，多次受到单位表扬，不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还被提拔到管理岗位上工作。上世纪50年代中叶，他从上海调到杭州机务段工作，曾担任机务段负责劳资的干部。

1958年，为培养更多优秀的火车司机，上海铁路局决定在金华筹建铁路司机学校，爷爷被调到金华，参加了铁路司机学校筹建工作。学校开办后，他又担任了教导主任，为培养新时代的火车司机做出了贡献。

父辈的奋斗和期望

归建国在驾驶东风4型内燃机车

1966年，17岁的父亲归建国从杭州铁路司机学校毕业，进了杭州机务段，成为一名蒸汽机车乘务员（司炉工）。

那时，杭州机务段全部用蒸汽机车，既有国产的，也有外国的，型号混杂、设备简陋。3名乘务员组成机班，分别是司机、副司机和司炉。蒸汽机车靠人工投煤，拉动几千吨的货物。火车行驶中，司炉工和副司机轮换，把一锹锹煤投进炉膛，让煤充分燃烧，以提供源源不断的蒸汽。

酷暑盛夏，炉门开合的热辐射、庞大锅炉的热传导使没有空调的司机室气温超过60摄氏度。为了防中暑，乘务员只能不断喝水，几十斤一桶的茶水很快就喝完了，工作服湿了被烘干，烘干又湿透，下班时全是白花花的盐渍。火车开动时，多少有点风，有时在小站临时停车，司机室则像蒸笼，人待在里面连气也喘不过来。到了晚上，经常被蚊子咬得满头满脸都是包。

寒冬腊月更不好过，火车运行中，司机经常探出头去瞭望信号，逢雨雪天被淋湿后，经常冻得发抖。人朝锅炉那面热得发烫、背向锅炉那面冷得刺骨。如逢雨雪天气，司机室四面透风，雨雪不断扑进司机室，脸颊经常被冻得发麻。

机车上除了煤，就是油，吃饭稍慢，就有飞舞的煤尘拌入饭中。每天退乘时，从头到脚都沾满煤灰和油渍，全身墨黑，只有牙齿和眼白是白的。乘务员一次出勤，来回三四天，回家休息一天，又匆匆出勤，在家的时间很少。乘务员家属中流传着一段顺口溜：“嫁人莫嫁乘务郎，三天两头守空房，难得一天回家转，油腻衣裳一大包。”

父亲在蒸汽机车上待了10多年后，国产东风系列内燃机车面世了。1976年，第一批东风4型内燃机车来到杭州，父亲幸运地考上了第一批内燃机车司机。他经常高兴地对我们说：“瞭望条件好了许多，安全更有保障了。”

内燃机车虽比蒸汽机车先进，但大功率内燃机车运行产生的噪声和高温，还是给乘务员们带来许多困扰。当父亲在电影（视）里看到国外铁路上风驰电掣的电力机车时，就萌发了早日驾驶电力机车的愿望。

后来，父亲也走上了管理岗位，他把驾驶电力机车的愿望寄托在了我身上。

晚辈的拼搏和梦想

归华在驾驶高铁列车

1978年，我生于杭州，出生时正值改革开放，父亲给我起名叫归华，寄托着振兴中华的愿望。我在铁路幼儿园、小学、初中完成了学业。虽然我非常清楚机车乘务员的艰辛和压力，但肩负着祖辈和父辈的期望，1994年，我毅然报考了爷爷参与创建的金华铁路司机学校。

1997年，我从司机学校毕业，也加入了杭州机务段这个大家庭，成为一名机车乘务（学）员，学习驾驶第二代内燃机车东风4B型。我牢记爷爷和父亲的嘱托，踏实学习、谨慎工作，不到2年考上了副司机，4年后又考上司机。2005年，我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东风4B型内燃机车司机室里配了空调、电炉和冰箱，工作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我驾驶着载有上千名旅客的列车驰骋在铁道线上时，心里充满了自豪。不但机车升级换代，客车车厢涂装也经历了数次“颜色革命”，旅客的旅途感受也越来越舒坦。

2007年初，华东铁路进入高铁时代，尽快获得动车组司机资格成为我最迫切的愿望。经过一系列培训、考试，2009年，我获得准驾“动车组和内燃机车”的J2驾驶证；2014年，又考取了最高级别的J1驾驶证，可以驾驶包括复兴号在内的所有动车组车型。今年5月，我值勤列车时，发现接触网承力索上有异物，立即降弓处理并汇报列车调度员，防止了一起可能发生的行车事故，受到单位嘉奖。

目前，我12岁的大儿子归逸凯读小学六年级，对计算机编程很有兴趣，最近在浙江省中小学信息技术创作大赛中获得二等奖。他的梦想是今后报考交通大学，驾驶最先进的高铁列车。那时，他就是归家第五代火车司机了。

口述：归华；整理/配图：陈慈林

编后记，据陈慈林：此文2019年9月26日首发于《上海铁道-高铁时代》。日前归华来电，告知陈慈林痛心消息:其父(家族第三代火车司机)归建国先生已于9月28日去世，享年70周岁！本文首发当晚，归华携长子归逸凯拿刊登本文的报纸到老人病榻前，老人已不能说话，意识尚存。逸凯朗声把本文念给爷爷听，归建国先生眼角有泪，神情欣慰。2天后，老人去世，家人说老人走得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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