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漫(诗人,作家,现居上海。著有《片段的春天》《漫游的灯盏》等。) 意蕴与思绪。 “意思”一词的最美运用者,是姜白石、曾国藩。 南宋姜白石,在绍兴,与朋友黄庆长深夜泛舟,写下《水龙吟》:“夜深客子移舟处,两两沙禽惊起。红衣入桨,青灯摇浪,微凉意思……我已情多,十年幽梦,略曾如此。” 姜白石产生的意蕴思绪,系于年轻时代发生于合肥的一段情事。白石意深思微凉。我喜欢白石词,喜欢白石词中的爱意幽思——“恨入四弦人欲老,梦寻千驿意难通”,“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等等。 晚清曾国藩曾撰联:“养活一团春意思,撑起两根穷骨头。”刚柔并举,方圆兼容,春意穷骨不可分——青草鲜花撑起两块嶙峋石头,才是完美景象。他就是这样通达开阔:湘军首领,桐城派散文代表性作家,书法家,两江总督、直隶总督——功名利禄占尽,春温秋肃一身。 当代,“意思”一词蒙尘,成为公共领域经常使用的暧昧词汇。 节日拜访重要人物时送上礼品:“一点意思,聊表谢意。”职位升迁关头家人之间商量:“要领会上司的意思,必要时去意思意思。”等等。 男女之间情事,往往无意无思。友人间涉及异性话题时彼此调侃:“那人眼神好像对你有意思啊。”“走,我请你去洗头,让洗头房的姑娘给你意思意思。”肇始于网络、微信中的言辞撩拨,结束于宾馆内的一夜消磨,有了“意思”的男女,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也绝不关心对方的处境和隐痛。甚至连手机号码更换、网名改变,都意味着某个异性、某个夜晚、某个小旅馆的终结。危险游戏,需要留下安全区。穿上鞋,相忘于江湖——做匿名的鱼、漏网之鱼,漏出于因特网、生活之网的两条鱼。 尚存古典情怀的男女间,如果有爱意、相思,其梦想也许只是:在暮年,在公园长椅上,握住对方布满老年斑的手,回想早年的初次相遇。当然,这是旧式情感小说中常见的一幅插图。 最持久的意思、意蕴思绪,应该是山意水思—— 雨后静观山意思,风前闲看水精神。山形浓淡,水势急缓。大自然契合于深情者的胸襟,才有了成语“山盟海誓”,有了无名者的古诗:“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失意者同样需要在山水间获得慰藉。“元四家”黄公望、王蒙、倪瓒、吴镇,“清四僧”八大山人、石涛、渐江、髡残,皆山水画家。这些失败失色的汉家才子,在宣纸上发明水墨山水、青绿山水、米点山水、赭墨山水等等技法,通过一张宣纸一砚墨,抚摸异族统治下的山河。 一副古联:“无情对,有意思。”无情则横眉冷对似霜降,有意而柔肠热思如夏至。 两个词牌:“红情绿意”,“长相思”。联起来读——红情绿意长相思。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