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巷里林泉》 故园风雨前/著 长江文艺出版社 2020年5月第1版 图根/缩编 丹叔叔看重我是因为要跟我谈猫。对,谈猫。 1, 丹叔叔本身是物理教授,这么多年教过的学生只怕逾万。这么多这么多学生,能跟他说上话,或者说他有兴趣交谈一番的,这些年我感觉,我绝对算一个。要知道丹叔叔虽然温厚和善,却又有些孤僻,又带一点少年的腼腆,平常话少,对我们子侄辈更是长年地但笑不语。我有次竟然,天,还得到这样一种待遇:他骑车经过,我隔老远就点头哈腰向他问好,他到面前时不仅捏了闸,还下了车,一下了车,站在地上与我说了话。而最常见的是他虽然也堆着笑,但不仅不停,还脚下暗暗使劲儿一踩,冲刺般掠过想要与他攀谈的人,或者实在混不掉不得不停下时,他叉开腿,两脚点地,手不离把臀不离座,肢体语言一望而知:时刻准备溜。 所以丹叔叔特别看重我。我可以得出这个结论了。 2, 开始我并不明白桃李天下的丹叔叔为什么会特别看重我,我只是惊喜得意,我就猜啊,是我比较懂事?我更孝顺?我人品出众?然而又似乎都不足以匹配这份殊荣。四顾无人时我还进行了更为大胆的推测——我比大家有出息? 可是“大家”,也就是丹叔叔历年的学生们当中,有小小年纪便获得奥物大奖的,有轻松考入普林斯顿的,有进入国家级科研团队的,还有那些弹着肖邦李斯特走向世界的,我比大家出……息? 结果没太久就解密了,丹叔叔看重我是因为要跟我谈猫。对,谈猫。 3, 我知道他自己是不养猫的,大概总是家里条件不具备,所以他总是,现在讲的,“云吸猫”。他找我谈猫为的就是过过这个干瘾,我的功能相当于饭后一支烟。 他太喜欢跟我谈猫。谈猫他只喜欢跟我。实际上他跟我只谈猫。有时候他也客套客套,也问起我的职业生计,也聊聊最近天气,也议论几句时局,但我一看就知道他这都是虚招儿,东拉西扯,他真正要跟我谈的就是猫,不管从哪里下嘴,十小节后一定会奏响猫的主题。他非常狡黠,果然教育工作者看人眼睛真毒,我别的不敢说,谈猫谈得不是一般的好,能谈得很透,很过瘾,跟我谈过的人没有不赞的,我的出息主要就体现在谈猫上。 4, 走在单元外面的小路上,还没上大路,就看见七八步外的榕树下面站着一个人,看背影他像是在观察前面的岔道,不知道岔道上出了什么状况。他身上是一件阿迪达斯黑色三道杠运动衣,下面是一条阿迪达斯黑色三道杠运动裤,脚蹬黑色运动鞋,头戴黑色棒球帽,手里拎着黑色运动背包。 “丹叔叔。”我大声道。 可他只是含含糊糊,还有点讪讪,倒像被我瞧破了什么小心思。这种情形我可是头一次见,非常稀奇非常趣致,我怎么能放过他。 “你在这儿干什么哪?你不是早就出来了?一直在这儿站起的啊?”我问。 “当然当然,我刚刚出来就在这儿站起了,确实站得久了一点,确实久了一点。”他一边说一边同我一起往前走,边侧过身往后面看,很别扭的行进姿态。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草丛里并没什么。 “跑了跑了。”他说,终于转头看我,“你出来得晚了一些,没看到刚才非常惊险的一幕。”他忽然停下,往左一指,“刚才那边来了一个人遛他的金毛,没拴绳绳,金毛昂首阔步。”又往右一指,“刚才从这边过来一只麻猫,在街沿上走。” “啊!”我叫了一声。他虽寥寥数语,我却感到事情并不简单。丹叔叔看着我,意识到我很有愿望听下去。 “金毛要去那边。麻猫要过这边。它们两个——怎么样?”他问。老师的职业病。 “相向面行!”我抢答。 “对的!”他赞许道。“金毛人家就是金毛,很提劲意。麻猫呢?它看到金毛以后,怎么样?它一下就愣住了,它不动了!” 丹叔叔说金毛的时候,我就有感觉了,心里暗暗一惊,因为发现他下意识地代入了金毛,两臂聚拢扮作前腿,还颠颠儿走了几步,面带微笑眼睛看天,以表现金毛的威武高傲憨傻。等他代入麻猫的时候,更不得了,全身心地投入到表演事业中。他学麻猫,努力把身体缩成一团,胳膊扮前腿时只使用小臂,两手虚虚握拳,交叠行进所谓猫步。麻猫本来悠闲地在街沿上散步,发现金毛当前,立刻刹脚,随即伏下,贴地趴着一动不动,全身的肉和毛都表现出高度的紧张,眼睛死死盯着金毛,眼神透露出一颗激动不已、贪婪无比的贼心。整套动作,从躯体到眼睛到贼心,丹叔叔环环相扣栩栩如生一气呵成。那一刻我也恍惚了,仿佛眼前没有阿迪达斯的衣帽三件套,没有人,只有一只麻猫本猫。 麻猫定住以后,他又去扮金毛,一人分饰两角,我万不料他竟这样娴熟。金毛发现麻猫却毫不在意,只是慢下了脚步,缓缓站住,从眼角俯视麻猫。 “人家金毛怎么样?”他问。 “啊,怎么样?”我急等揭晓。 “——根本看不起它。”他叹道。又扮回麻猫,眼睛朝上盯着金毛。 “它咋个想的?”他伏地歪头问。 “啊,咋个想的?” “哼,狗东西好大个儿啊——老子要吃三顿才吃得完。”他从三瓣儿嘴的嘴角挤出冷笑。 5, 我自从那次意识到谈猫是件大事要事之后,似乎也在丹叔叔那里确立了一个形象,一种功能,甚至拥有了一等地位,因为我开始跟他通微信了。其实我早就有他微信,除了年节向他请安问候,也曾经请教他一些自然科学的问题,甚至还发表一点看法,但他从不回复,或者很多天以后才回复一句半句,“肯动脑筋总是好的”。后来我也就不再自取其辱,安于做一个科盲。然而近年他竟然主动发信来了,主要是他随手拍的照片,全是他活动半径之内的猫。 “这个三花是常驻农林村门口的,它们本来是三弟兄,今天那两个不晓得去哪里了,只剩它一弟兄了。” “竹林村大车棚新喂了一橘猫,围着我转了下发现我没有火腿肠就跑了,很狡猾。” “竹林村花坛那边突然出现一玳瑁色的大猫(玳瑁是一种海龟,壳子的颜色是黑黄相间),有点凶。” “研究生宿舍(男生)门口的麻花出走了,去了隔壁女生宿舍门口,据说有罐筒——还是人家女生舍得。” 丹叔叔虽然教授光学很多年,但他自己随手拍摄的照片却……常常主体都不太明显。第一张三花一兄弟,乍看是一户人家的阳台,晾着萝卜条、白菜叶和几挂香肠,瓦盆里的天竺葵开着粉红的花,放到很大很大才发现墙根有只猫窝在那儿睡觉。第二张是他自己穿阿迪达斯黑色运动鞋的脚和半个自行车轱辘,快要出画的地方有一块黄斑,不知是橘猫的尾巴梢还是脚尖,果然狡猾。第三张是一片堆满枯叶的泥巴地,无边落木密密匝匝看得人头昏,得拿出当年看三维画的眼神儿才能分辨出前景那团落叶是玳瑁,凶倒是凶,模糊得凶。最后一张拍得很成功,拍到了男生宿舍一个空空荡荡的大门口,生动展现了失去麻花猫后男生们的晚景凄凉,对自己的抠门儿悔恨不已。 当然也偶有佳作。 “昨天在东风楼那边,住在底楼的老先生因为在家门口发现一堆大便,很愤怒,但不知道是出自人类还是动物,所以也不知道该骂谁,他只好空泛地骂,吼得震天动地的。恰好有只黑猫经过,吓惨了,我看出它本来应该直走、走在路上的,但它不敢继续,它宁可钻进灌木绕冤枉路。” 图上的那只黑猫为了证明“吓惨了”,正转过身往回看,眼睛虽然看不清,但肢体语言果真是“惹不起惹不起”。可想暴怒的老先生正在画外跳脚大骂呢。 “我们坐上班车,我低头将好看见一只麻猫蹲在我正对面不远,在很高的草丛里面东张西望的,同事说它经常在那里抓麻雀,那个位置非常好。” 这张虽然是大全景,但麻猫的神态竟然给他抓到了,那是一张坏蛋的包子脸,又恶又饿,山贼里不多见的肥仔。 “今天三弟兄大战一只巴儿狗!相当精彩!巴儿狗的主人遛狗没拴绳绳,紧它个人去耍,她跟卖菜的在旁边摆龙门阵。结果巴儿狗就去骚扰三弟兄。照片上左一是老幺,右一是老大,老二被巴儿狗挡住了,只能看见它的尾巴。巴儿狗先想闻人家的罐筒,还没走到面前,老幺就哈气警告它,它不听,根本不听,去刨人家的碗,这下老大老二毛了——好大得胆子不想活了唛?! 狗也毛了,老子摸一下都摸不得嗦?狗也叫,凶得不得了。我怕真出事,就上前制止了。” 6, 我就像订了一份《猫报》,不拘早中晚都能收到持续滚动的消息,足不出户,方圆三公里内流浪猫的动向和命运尽在掌握。我给他的回复中原创很少,全都是搬运社交媒体上最火最炙手可热的猫网红,以及万千粉丝的精彩留言,常博他大笑。如此持续了大半年。 直到有一天,我想起来,有一个多星期丹叔叔都没有更新消息,发信打探他也不回,《猫报》忽然停刊了。哪有这样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