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4岁儿子确诊新冠肺炎,90岁母亲给他写字条“要坚强”】
2020年2月3日凌晨2点,一位婆婆独自找武汉协和医院西院林医生做检查。她64岁的儿子确诊,住进了隔离病房。90岁的老人5天都在医院照顾儿子,饿了就吃方便面,困了就在病床前眯一会。后来,婆婆找护士借了纸和笔,给她儿子写下字条,并麻烦护士转交给儿子500元,让他托人买生活用品。留言中写道: “儿子,要挺住,要坚强,战胜病魔,要配合医生治疗,呼吸器不舒服,要忍一忍……” ——@澎湃新闻 从微博中看到了这件事,我只想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尽管自己被感动到心疼。却不想煽情,在医院看病的和看护的每一个人、每个家庭都有故事,都有我们感动到流泪的故事。杭州诗人李郁葱先生笔下所写的,就有这么一个故事: 在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里 
有一些日子注定了让你刻骨铭心,不是它有多么甜蜜。成者多么幸福,而是因为疼痛,或那个日子就是一种断裂。于我,2002年5月1日便是如此,这个沉闷潮湿的日子一直捕捉着我,在我的余生,这个日子就是一道门:我触摸到世界的黑。
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 我带着当时2岁的儿子在动物园,儿子懵懂而煞有其事的言辞每每让人莞尔。电话响了,我不知道它当时震颤出的涟漪会是这样的固执而空虚,形成长久的空白。电话里父亲是少有的焦灼,说快点到医院来,要不就见不到你妈妈了。2002年5月1日,沉闷潮湿的天气,下午3点多,杭州南山路一带的交通同样沉闷潮湿。 在父亲一次次的催促中,我们终于赶到了医院。 脑干大面积出血。救,还是不救?医生说很不乐观,那么要强的、要体面的妈妈再无力表达自己的意愿,那一年她58岁。 救,全力。这是当时我们的态度,也是后来行动的准则。 妈妈在医院的第三天,陪夜一晚的我出来,街上行人渐渐和变亮的光线一样增多,我独立在他们之外,他们每个人看起来是那么的幸福。在这种茫然中,我再也克制不住,蹲下来,不可遏制地啜泣起来,全无男人的形象和风度可言。妻子在一旁看着我哭,在我哭累了停顿的时候,她说,好了,回去好好休息,后面的日子还很长。 化为灰烬,但犹有余温 
妈妈走了已经5年。在这5年里,去墓地祭拜也成为个规范动作,一般是在清明和冬至。有时候我想妈妈了,会在随便一个日子过去,带一束花,或者什么也不带,就是把墓碑拭擦一下, 然后看着她的相片说说话。我知道这没有什么意义,我们所做的有意义的事情其实也不多。
在瘫痪卧床10年以后,2012年3月6日,妈妈终于脱离了时间的控制,离开这个让她无限牵挂,又让她受尽煎熬的尘世。我想说,在漫长的10年光阴里,她口不能言,人不能动,脑干被血冲击后部分钙化,等同于植物人。离去,对于她真的是个解脱,如果她能选择,按照她的个性,也许早就走了,她是一个羞于麻烦别人的人。 公墓的墓碑整整齐齐,一排排,一列列,依着山,既缄默,又沉沉压着我们的视线。 有的时候,我走过去的时候,会读一下上面的字,看得多了,会发现这是一那生死之间的天书, 也是生死两个世界之间的钥匙,里面的人和外面世界的联系密码:一个人生活时候的大概状态,一个人的时间长度……墓碑就是一面镜子,隐约照见可以辨认的容颜,彼此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只有哀伤是一致的,就像风是他们的低语,而阳光稍纵即逝。 生死契阔, 都凋谢在他们的时间尽头,化为灰烬,但犹有余温。 医院里的小启示录 
妈妈倒下后到当年11月出院,抢救了近半年,对于我们家而言,就是一场兵荒马乱,我们的疲倦显而易见,但事后去想的时候,这实际上是一种本能:对爱的本能。
整整一个月了,依然沉睡着 偶尔睁开她的右眼,像她以前所说的: “人生在世,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这是被迫的 比如她这样躺着,保持着 一个姿势,有时仍会有痛苦的抽搐 来自生理。我已经疲倦。 像我二十一个月的孩子,对于这景象 既吃惊,又有莫名的猜测 为什么那么陌生?当熟悉的怀抱 和安全的气息,被来苏水的味道 所掩盖:一个人藏起了她的脸 这是我后来写的长诗《医院里的小启示录》中的第一首,描述了当时的场景,正如今天回望,当年的撕心裂肺,当年的夜以继日,当年的酸楚劳累……都未尝不是一种握住:妈妈于我,曾经是这个世界的全部。之后是这个世界中最重要的,又一直是我依赖的,这不是因为她的学识,或她的善良。她很平常,就是一个多少还识字的妇人罢了。在她的身上,有着人常有的虚荣和缺点,但她是我唯一的、生命的源头,和我今天之所以成为我的原力。 在这个世上,她在的时候,也是一滴水之于大海。水与水可以互相照见,这是我以后在人群中有时候会找到类似妈妈的气息的缘由,常常会有些迷茫。 她的血还在我的身上流动,她的余温还在呵护着我,而那个她病倒前始终张开双臂要她抱的孩子,现在已经是一米八的阳光男孩,很快也将有自己的生活。 她形成了一个空缺 
我们将究展似于死亡和共他未知的事。但在我们正常的人生里,生老病死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话题,它和地心引力一样固执,最后,它有孤寂的影子布满我们的呼吸:它存在着,像令人倦怠的事物等待着发掘,它不多、也不少,从来不会被轻易挪动,它有自己的脾气。
我慢慢开始这样去理解生命的秩序:人的承受力其实是很大的,在最初妈妈病倒后那阵手忙脚乱过去后,一种新的秩序慢慢地建立。在妈妈后来卧床的那些年,我们很幸运地先后遇上了两个很朴实的保姆,她们的精心照顾,加上妈妈身体其他方面机能的强劲,她比一般的全瘫病人活的时间要长许多,前8年也没有出现诸如褥疮等瘫痪病人的常见症状。 但生理机能在后来慢慢变得紊乱,睡眠时间越来越长,能认出的人也越来越少,她的世界越来越狭窄了。 我看着她,常常会有悲哀和忧伤,偶尔会有不好的念头窜出来,这样活着,真的好吗?这是一个太大的命题,但有时候,我承认,我希望她离开,离开了就再没有苦痛。 然而,每一次出现状况时,我们还是去抢救,去挽回。 这种矛盾可能就是我们生活中犹豫的态度,因为妈妈已经不能表达,我们无从知道她的意图,只是一厢情愿地让她活着。也是直到她离开了,我内心的那种空虚才让我猛然醒悟,这10年,她是为我们活着的,她被迫用这种方式最后奉献对家人的爱。 最后,她形成了一个空缺。 她只是跑到了时间之外 
在妈妈走了以后的5年里,我只梦见过妈妈一次,是和我说个什么事,一如她健康的时候,醒来后我茫然若失。但她这一次后就没来找过我,或者她找过我,而我并不知道,这符合她的性格,她怕我伤心。
生死之间,我们该如何测度这距离?我总觉得死有一个危险的高度,它有着残酷的诗意。当易朽的生命彼此生疏,或者彼此模仿,每一个人都会死去,肉体被轻而易举地消灭,而不朽的是否能够用声音表达?在我的身上活跃着的,也是否来自暗中的光阴?我们一代代源源相传着的,既让人疲惫,又不可拒绝,这种基因遗传的秘密,是否是我们存在的基础? 她只是跑到了时间之外,而我们还被封闭在时间里。墓碑上她依然目光和煦,还能让我感受到淡淡的温度。5年了,也许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依然活在她的影子里,并且,我会尽可能地活得快乐和积极。有一天,等我活完了我的时间额度,我们的时间会再次重叠。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本文出自《盛夏的低语》,有删减
《盛夏的低语》 李郁葱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9年3月出版 ▼延伸阅读▼ 李郁葱:一个人的诗地理 阿布的杭州话语录 九九重阳忆母亲,枕边暗流思亲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