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日报

距离淳安县城25公里的富文乡富文村里，山谷青翠，四野静谧，即便是在白天，也没有车马喧嚣。正对笔架山，一幢糖果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折射出炫彩，宛若童话故事中的水晶城堡——这里是富文乡中心小学，被网友们誉为“最美乡村小学”，也是“小红书”“马蜂窝”等APP经常推介的热门旅游目的地。

开学第一周，周五下午的1点半，一阵柔和的音乐响起，校园中，如雨打蕉叶般轻而急促的脚步声随之响起。“校长妈妈，我回家啦，你回不回家呀？”一个个头小小的女孩一路小跑到校长姜蔚颖跟前，一头扎进她怀里。女孩叫小欢喜，一年级，来自深圳，她的妈妈郑女士以及她的外公外婆现在都租住在富文村，妈妈是陪读，外公外婆则是来乡村养老。“这里有我想象中教育的样子，能让孩子保持天性。”郑女士说，“孩子嘛，慢慢养。”

大城市的孩子到乡里读书，这是富文乡中心小学的今生传奇，而她的前世故事，却是另一个样子。

那时候，整个乡有20多所学校，分为完小、村小，还有规模最大的中心小学，一个小孩，小学阶段至少要经历两到三所学校，才能毕业。

富文乡有8000余人口，基本以务农为生。现年63岁的邵烈明是富文乡富文村人，他家距离富文乡中心小学仅200米。富文乡中心小学最早的校舍建于1956年，一层的泥房里设了4个教室，旁边的一间草庵作为教师住所，这便是学校的全部。

在邵烈明的童年记忆里，不管是乡里还是村里，靠读书“出山”是一件挺难的事。“我们这代人，全乡靠读书读出来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邵烈明说，1973年，高中毕业的他已算是乡里的高学历，因为生产队里忙，他和七个姐弟既要帮父母干农活，又要参与水库建设，总是干得汗湿衣衫、筋疲力尽，可稍有空闲，他还是喜欢捧着书，“不管怎么样，读书总是有用的。”

1978年2月，富文乡中心小学请邵烈明去当代课老师。当时，我国已恢复高考制度，邵烈明一边代课，一边复习迎考。然而，连续三年，邵烈明都没能如愿进入心仪的大学。1982年，邵烈明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考入浙江省严州师范学校民师班。两年后，他作为正式的数学老师，回到富文乡中心小学任教，1987年，他当上了校长。当时，富文乡下辖10个行政村、80多个自然村，村与村之间路途远，全乡生源峰值有1000余人，而教育硬件、师资力量都不足。邵烈明刚回乡从教时，一人要教两个班的数学、语文，还兼着一个毕业班的班主任和一个尖子班的常识课老师。

“那时候，整个乡有20多所学校，分为完小、村小及规模最大的中心小学。一个小孩，小学阶段至少要经历两到三所学校，才能毕业。”邵烈明说，当时很多小学没有高年级，孩子读到三四年级，就得换学校，到有高年级的学校继续读书，“教室也很有限，老师一个人要教三四个年级的‘复式班’，在同一间教室里，先教20分钟一年级，让孩子写作业，然后去教二年级、三年级……”

还有一件事，邵烈明印象很深。有很长一段时间，当地的乡村教师吃的是“百家饭”，村里的小学没有后勤保障，老师只能到学生家吃口热饭。“有位老师住在千岛湖镇上，每天骑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去村里教书，今天在这家吃饭，明天上那家吃饭。”邵烈明说的这段往事，在现在看来有趣，而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确实是乡村教育面临的窘境，“那个年代，农村家长对孩子读书过问很少，说现实点，教育在农村家长眼里，远没有生计要紧。”

父母总是让我用功读书，什么要求都能满足我，但到县城读书后，我发现城里孩子基础好，我这样农村里来的孩子数学语文跟得上，英语却是短板。

早在1982年，千岛湖就被列为国家级森林公园，旅游业开始在当地萌芽。然而，富文乡远在山中，当地人要想获得旅游业发展的红利，必须走出大山，跑到千岛湖边找机会。于是，有想法的人开始到县城谋生。

王哲，80后，目前在富文乡工作，他是成年后才看到了“留守儿童”这个名词，而他自己早年也是一名留守儿童。“我上小学时，父母就去千岛湖镇上打工了，我先是跟着奶奶生活，后来又被送到左口乡的舅舅家。”王哲说，不断在亲戚家寄养，意味着他必须不断转学。

1995年，靠着开三轮摩托车和东拼西凑来的3万元，王哲的父母买下一艘快艇，开始接水上游玩的客人。仅仅半年，债务就还清了。之后，家里有了积蓄，父母不愿儿子再频繁转学，索性将王哲接到千岛湖镇，既方便照管，又能让儿子享受更好的教育资源。

说是方便照管，其实父母总是早出晚归地赚钱，能给王哲的，只是更优越的生活。“我爸妈每天给我5元零花钱，要是在农村，其他孩子一个星期都不一定有这么多零花钱。”王哲说，“父母总是让我用功读书，什么要求都能满足我，但到县城读书后，我发现城里孩子基础好，我这样农村里来的孩子数学语文跟得上，英语却是短板。”

千岛湖旅游业的发展，给王哲父辈这一代人提供了致富的机遇，也让王哲这代人有了走出山村获取更好生活、教育条件的基础。富文乡有这样一份2013年至2019年的大学生信息摸排汇总表，数据显示，统计的7年间，已就业或仍在读的富文乡籍大学生总人数为188人，本科生占69.15%，其中不乏“985”“211”的名校生。聊起乡里那些靠读书闯出名堂的后生，老人们总是这样说：“我们乡也是出文化人的，但你们看看，读书争气、学业有成的孩子，哪个的父母是没出去过的？”

然而，这份自豪背后还有一道难题：外出求学固然是一条成才的好路子，乡里的教育怎么办呢？留在乡里的孩子，他们的未来就只能落于人后吗？

打造美丽的校园只是改变的第一步，农村教育和城市教育的差距依然很大，弯道超车太难了，要设计一条“专道”，才能实现“换道超车”。

2015年，杭州市教育局在淳安、建德、桐庐等县市开展了为期一年的农村小规模学校发展情况调研。教师老龄化较严重、学生人数不断减少、教师缺乏积极性……这就是当时包括富文乡中心小学在内的一批农村小规模学校的通病，建设“小而美”“小而优”的学校，让基础教育向优质均衡的现代化要求迈进，迫在眉睫。

2016年，富文乡中心小学被选定为农村小规模学校整体提升“样板学校”。接下这一任务的，正是刚从中学调任富文乡中心小学校长的姜蔚颖。未调任前，姜蔚颖曾作为县家庭教育讲师团成员，到富文乡中心小学做过一次讲座。当时，她能感觉到家长对教育的重视，但也发现了严重的问题，“孩子多半是留守儿童，父母不在家，老人又管不过来，电子产品、网络游戏对孩子的负面影响更为严重。”

2017年，富文乡中心小学提升改造工程启动。同年，富文乡小城镇综合整治与“美丽城镇”提升改造工程的便车开到了学校门口，绿色停车场、安全游步道、配电房等设施得以建设、修缮，学校周边配套更为完善。教学空间重构的同时，姜蔚颖思考的是更深层次的改变：“打造美丽的校园只是改变的第一步，农村教育和城市教育的差距依然很大，弯道超车太难了，要设计一条‘专道’，才能实现‘换道超车’。”

2018年10月，淳安县教育局与21世纪教育研究院签订为期5年的委托管理协议，富文乡中心小学在委托管理的5年内不参加全县统考，对学校从应试的分数评价转为发展性的目标评价。这种转变让学校可以有更多的尝试：14门拓展课取材于乡村，让孩子建立起与乡村的感情连接；全科包班、主题融合教学，让老师有更多时间与孩子相伴、沟通，并倒逼各科老师加强自我学习，提升教学水平；“毅行小镇管理委员会”，让孩子们查找、讨论学校的问题，进行自主服务的实践。

尝试有了实效。根据学校对毕业生学习情况跟踪的结果，每年从学校毕业的孩子考入淳安县省一级重点中学的人数保持在60人左右；学校拿下了县中小学生科技节奖项20余个，县中小学生艺术节奖项8个，其中一个节目被选送至杭州市中小学生艺术节，获二等奖；定期收集的《学生心理状况量表》反映，孩子们为交到亲密的朋友而欣喜，对自己的学习生活充满了希望……“增加10%以上本地生源”是学校5年办学目标之一，这一目标已提前实现，不仅如此，学校还吸引了全国各地学生前来就读。“下半年学生人数已经有近130人。”姜蔚颖说，“如果没有改革，这个数字可能已经降到100人以下了。”

更有意思的是，学校还成了乡里的一块招牌。据富文乡统计，学校改建完成以来，省内外来校参观考察的有236批次5182人，来校研学的有17批次1070人，假期自主参观人数累计已达18377人。由此带动的是，近千人次到周边住宿、用餐、采摘、游览，周边旅游经济因为“网红”学校得以一振。

如今，邵烈明得空便会到学校去转一圈，看到有人在校门口拍照，他总会热情地上前指点：“最好是早上来拍，太阳刚好照满整个学校，有26种颜色，那个时候拍出来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