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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高高的山岗上
2021-06-01 09:33:53杭州网

乌龙山瞭望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茫茫林海间,这是个无人烟的地方,守瞭望台的护林员是换了一个又一个

我是1979年顶替父亲的名额进林场当工人的。我父亲名叫吴有旺,是建德林场的老职工。

建德林场1924年建场,最早叫浙江省立示范林场,它管的恰好是那座巍然屹立、云雾缥缈的乌龙山。

在建德人眼里,乌龙山是风景山、名胜山,更是梅城人心目中的母亲山。《水浒传》中武松“血溅乌龙岭、独臂擒方腊”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山上。上个世纪,北伐军和孙传芳的部队在这山上打过仗,后来中国军队和日本鬼子也在这山上较量过。

乌龙山海拔959米,解放后由建德林场经营的林地面积是12171亩。1968年,富春江大坝建成蓄水后,建德境内七里泷两岸的临江村舍和村民大部分迁移到长兴、吴兴,留下的10多万亩村集体的山,统一划归建德林场经营管理。

1970年代,建德林场在新增的10多万亩荒山秃岭间,展开了—场声势浩大的“大造林,造大林”活动。林场新老职工和县里抽调来的500名林场建设工,经过历时5年“劈山整地、植树抚育、迹地更新”的营林作业,终于把七里泷两岸的荒山荒岭,栽上了一行行、一坡坡、一山山的树木。

树栽上了!树长大了!树成林了!富春江库区内两岸的群山,也都穿上了绿绿的新衣裳了!

但1987年5月6日,黑龙江漠河县大兴安岭发生的特大森林火灾给全国林业系统敲响了山林防火的警钟。建德林场的乌龙山森林防火瞭望台,就是在这时候建起来的。

瞭望台建成后,安排谁上去护林瞭望呢?这成了总场和分场领导都有点头痛的事情。因为乌龙山瞭望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茫茫林海间,这是个无人烟的地方。而且瞭望台建在乌龙山的最高处,山高路陡,去上面护林瞭望更加吃力。

建德林场先后安排了多名职工上去,最早两人一岗,每人值半个月。那时,瞭望台上一无电视、二无手机,最让人适应不了的是极度的寂寞和孤独。去瞭望台的人,有的待了一年,有的待了半年、几个月,还有的压根不上去。守瞭望台的护林员是换了一个又一个。

乌龙山森林防火瞭望台

我文化程度低,但做事从不挑挑拣拣,更无半句怨言。1990年,总场领导把我派到乌龙山上瞭望护林

我进林场当工人后,先被安排在富春江边一个码头上,给过江的林场职工和民工划渡船。风里、雨里、浪里,划了整三年。后来,又调到泷江分场,给小料厂锯木头,给茶厂做茶叶,这样干了一年。再后来,又调到西源看山护林。

我文化程度低,个儿还有些像卖炊饼的武大郞,但场领导安排我做啥就做啥,做事从不挑挑拣拣,更无半句怨言。1990年,总场领导便把我从五十里外的西源护林点,派到乌龙山上去瞭望护林了。

大兴安岭特大森林火灾的警钟犹在耳,在这节骨眼上,总场领导把坚守乌龙山森林瞭望台的任务,最后交给了我,既是对我的信任,也是对我的重托。我感到责任重大,也有一些自豪和光荣。

当我上了高高的山岗,站在海拔近千米的瞭望台上,用高倍望远镜向远处瞭望,富春江国家森林公园、梅城镇、乾潭镇、三都镇等方圆数十公里内的绵绵群山、峰峰岭岭,都在我眼前一览无余。当视线内的那些山坡、山岙、山弯、山岗,一有雷击火、祭祀火、人为火、农耕火、炼山火的信号,我立即打电话和用步话机,把冒烟、起火的地点和方位报告给森林消防指挥部(后改叫森林消防科)、林场防火值班室。指挥部就迅速发出指令,组织扑火队员赶赴现场。

一次次有可能造成重大损失的森林火灾,被打早、打小、打掉了,刚伸出的火灾魔爪被我们合力斩断。

一个猛雷劈下来,瞭望台的电表突然爆碎。顷刻间,屋里火光冲天。此后每逢打雷,我便先将电闸拉下,然后黑灯瞎火地躺到床上去

瞭望台建在乌龙山最高的地方,上下一趟,一般人通常要一天,有的还会腰酸腿痛好几日,就同从战场上下来一样。

对我,上山下山是家常便饭。我下山去梅城镇买米、买菜、买油盐,来回一趟只要3小时。就算担着、拎着东西,也就4个钟头。

我一般半月下山采购一次,为了不耽误瞭望火情,我通常凌晨三四点起床,七八点就赶回山上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也一样倍感孤独和寂寞,而山上的生活确实不方便。每天饮用的水,得到半山腰、离着两里路远的一个竹园里去挑。挑一担水回瞭望台,要翻过一座山坡,再走一道山岗。每挑回一担水,无论是夏天或冬天,人都会出一身臭汗、湿一身衣裳。

在瞭望台,一年到头除了瞭望台下种的萝卜青菜,我吃得最多的“硬菜”是我自己做的霉干菜烧肉和买来的咸鸭蛋,有时也小酌一口自家酿的土酒,就着母亲做的霉豆腐、豆瓣酱、辣椒酱。

四面凌空,山高风大,每到风雨雷电交加的夜晚,整个瞭望台就好像要被风刮走、被雷击毁。那毛骨悚然、宛若鬼哭狼嚎的风声、雷声、林涛声,还真像一个鬼怪出没的恐怖现场。无风无雨的夜间,瞭望台外面又会传来黄麂、猫头鹰的叫声,半夜里听着格外凄凉、骇人,不明就里和胆子小的人,恐怕会嗦嗦发抖甚至神经错乱。

有一回深夜,一个猛雷劈下来,瞭望台的电表突然爆碎。顷刻间,屋里火光冲天。我一把拉下电闸,再将点燃物体的雷火一一扑灭。此后,每逢打雷,我便先将电闸拉下,然后黑灯瞎火地躺到床上去。

一个人躺在木床上,听着屋外滚滚惊雷,不免胡思乱想。我想,即使打下天雷,木床也不会触电吧。即便被雷打中,我也不会感到痛苦吧,因为外表看,我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打着手电送女大学生下山。夜里1点,才将她送到山脚,交到父母和警察手上

遇到大雪封山的日子,十天半月我都见不到一个人影。除了对自个养的一只小花狗说话外,我就像个哑巴。

不过,我也撞到过两件蛮好笑的事。

1996年初春,我正沉睡着。突然,瞭望台的门“哐当、哐当”地响起来。起床、披衣、拉亮电灯,开门一看,门外居然站着两个披头散发的姑娘。我当时还以为自个在做梦,梦见妖精了呢。

经过一番叙述,才知道她俩是严州中学的学生,星期天到乌龙山来玩,结果找不到下山的路,她们惊恐不安地一边哭,一边攀来爬去,在这山上不知爬了多少远、走了多少地方。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下,才发现这山上有幢屋子,所以就来求救了。

我给又饥又渴的两名女学生做了饭,把我睡的床铺让给她俩休息。我披上夜间观察火警用的大棉袄,在厨房的锅灶边蜷缩了半夜。天亮时,我又下了一锅子面条。

吃饱喝足后,她俩渐渐恢复了精神,我把她俩一直送到通往山脚的林道上,便转身返回了瞭望台。

2017年,我又撞到了相同的事情。

一位假期回梅城老家的女大学生,爬乌龙山时也迷了路。因为她手机没电了,一直联系不到她的家人还去派出所报了案。

在树林、竹林里钻进钻出的女大学生,最后也爬到了瞭望台上。她看到屋里亮着灯光,便也来敲门。我开门后,她向我说明情况,然后用我的手机给她家人先打了个电话。

当时屋里除了几包饼干外,已无其他食物。女孩和家人联系上后,狼吞虎咽地吃完两包饼干,喝了两杯凉茶,就说要马上下山。

我打着手电送她下山。夜里1点左右,才将她送到山脚,交到来接她的父母和警察的手上。当我爬回瞭望台时,东方已发白,天已蒙蒙亮。

这三十年,我在山下的母亲常说:“白天看你时,看到的是白云;夜里看你时,看到的是星星”

2000年,我和妻子因性格不合,加上我这特殊的工作,对家庭、对她有着顾此失彼的影响,她对我彻底失望,带着5岁的儿子离开了我。

场领导也多次劝我下山、给我换岗。可我不情愿,我对乌龙山、对瞭望台已有了感情。高倍望远镜里的峰峰岭岭、森林树木,好像已不仅仅是山、是树,更像是我的亲朋。

与此同时,以木材为主要收入的建德林场,遭遇了时代的突变。在1980年代出售1立方米杉木,可发3个职工的年工资。可到后来,售出3立方米杉木也发不了一个职工一个月的工资了。

林场不得不大幅裁员, 400多名职工只留下48人。但一个有着125622亩林地面积的国有林场,在撤除了许多营林队、护林点后,在岗人员的担子也加倍重了。瞭望台和乌龙山,经年来由我一个人把守,每月只有700元不等的工资。2007年后,每年国家有生态林补助金,我的工资才逐年增长,到如今每月已有7000多元。

不管多少工资,我对乌龙山的感情一直没有变。从1990年到2020年,整整三十年、一万多个日日夜夜,我都陪伴在乌龙山身边,几乎放弃了所有节假日、双休日和年休假。

因为过年过节,通常也是老百姓们上山上坟祭祀的日子。有一年清明节,建德境内仅一天就发生了20多处山林火灾、火情、火警。何况建德是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山区县市,森林防火工作是一点马虎不得,也马虎不来啊。

只有每年的大年夜,我会在傍晚下山到老家千鹤村,和母亲、兄弟们一道吃顿团圆饭。碰上阴天、雨天、雪天,我便在家里住上一宿,和老母亲聊聊家常。假若连续多日晴天,容易出现火情,年夜饭吃好,我就打个手电筒赶回瞭望台。

这三十年,我在山下的母亲常说:“白天看你时,看到的是白云;夜里看你时,看到的是星星。”

作为一名平凡的国有林场护林员,我今生今世虽然干不了大事,但默默地做好本职工作,也算是尽一份微薄的力量

刚上乌龙山瞭望台时,我还是一个小伙子。在这云雾缥缈的高高山岗上,如今我已是两鬓斑白的小老头了。

在瞭望台里进进出出,在乌龙山上下下上上的我,对于当今别人的炒房、炒股、炒期货、炒彩票、炒基金,对于什么洗头、洗脚、敲背、桑拿,对于今天人们追求的品位、高端的生活质量……成天与森林为伴的我,不仅一窍不通,压根儿就不去想。

我也知道人生没几个三十年,我也向往和别人一样,妻子挽着我的胳膊,我牵着孩子的小手。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把这些向往都系挂在了高高的乌龙山上。

常年守候在瞭望台上的我,尽管没去过一个大城市,也没到过祖国的边陲、边疆,可我从报刊文章里,也略知了一些道理。比如全球荒漠化仍在威胁人类。我还看到过一句话:假若世界上没有了森林树木,我们的地球,也许就是我们头顶的一轮月亮。

作为一名平凡的国有林场护林员,我今生今世虽然干不了大事,但在期盼祖国繁荣昌盛、长治久安的行动上,默默地做好本职工作,也算是尽一份微薄的力量。

但经年来在高高的乌龙山间来来去去、上上下下,我的腿脚越来越痛了。去年到杭州看病,医生说我的膝盖骨严重损伤,不能再爬山路、走山道了。我听后,心里拔凉拔凉的伤感。

乌龙山、瞭望台,朝朝暮暮30年,原本我准备一直相伴到退休,看来要提前一两年告别了……

尽管在乌龙山瞭望台30年的工作履历中,我从没有一起防护森林火灾的优秀事迹可写,但在一次次火情、火警的瞭望和发现,一回回及时报告、及时处置和扑救的过程中,我瞭望视线内的这些森林树木,一年比一年地美丽,我也是暗自欣慰并欣喜的。

我这辈子的初心和愿望,就是想让乌龙山四周、富春江两岸,那连绵起伏、郁郁葱葱、莽莽苍苍的绿水青山,在我的守望中平平安安,让父辈们用心血和汗水织就的,那如诗如画的金山银山,相依相偎在家乡人的身旁。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口述 吴建平 整理 谢广森    编辑:钟一鸣    责任编辑:方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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