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会转型中起到凝聚人民力量的重大政治作用 杭州日报 通讯员 李力行 记者 熊艳/文 记者 李忠 张之冰/摄 部分图片由良管委提供 
2018年第四届文化遗产世界大会期间,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大咖”参观良渚博物院。 
神人兽面纹 
玉琮王上的神徽图案线图 
瑶山遗址。 在浙江省博物馆,一件重约6.5公斤、外方内圆、刻有“神徽”的玉琮引人注目。 “这是一个年轻的节目,多年轻?也就上下五千年吧。”在耳熟能详的《国家宝藏》节目中,周冬雨成为这枚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良渚反山王陵出土的玉琮王的“守护者”。节目播出后,举国上下掀起一股良渚热,《国家宝藏》节目收官后,玉琮王入选为九大“国宝”之一。 称王者,自有独到魅力之处。首先是大,它是良渚出土的玉琮之最;其次是纹饰独特繁复,五千年前的良渚先民没有金属制琢玉工具,居然能雕刻出如此精美纹案;最重要的是,它的“神人兽面纹”是良渚玉器图案的母题,遍布良渚文化分布区,并且形象统一,形态稳定,是良渚先民共同尊奉的神祇,标志着当时社会有着高度一致的精神信仰。 发现 1986年反山遗址“玉琮王”露出真面目 1986年是良渚遗址发现五十周年,也是一个令考古学家几度兴奋的年份。 “这一年决定在杭州召开纪念周年学术研讨会,但我们很着急,上海和江苏都陆续发现了良渚文化时期的大墓,而良渚文化的发现地浙江却一直是空白。哪里会有良渚大墓呢?”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良渚古城发现者刘斌回忆起当年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最终目的地锁定在:反山!为什么呢?首先,1982年上海福泉山遗址发掘以后,考古学家们认识到良渚文化可能与堆砌土墩有密切关系,业界提出了“土筑金字塔”说法,而反山从路边暴露的土层断面来看,它就是一座人工堆筑的熟土墩;其次,上世纪七十年代据说在反山南侧挖防空洞时曾挖出过良渚玉器……种种迹象让考古学家们对于反山可能埋藏着良渚大墓充满信心。 1986年5月8日发掘正式开始,事实也正如考古学家推测的一样。刘斌在《神巫的世界》一书中记录着这难忘的时刻—— “在领队王明达先生的主持下,发掘工作进行得很顺利,首先在表土层发现11座汉代墓葬,说明土墩是汉代之前堆的,增强了大家的信心;其次,在挖到1.5米深时,在编号为T3的探方中部,找到了一个南北长约3.1米,东西宽约1.6米的像墓葬形状的遗迹,随即按照挖墓的方式继续向下清理。当挖下去五六十厘米以后,还是未见任何遗物,大家开始有些着急和怀疑起来,而此时王明达仍然很坚定,坚持继续向下挖……在清理到约1米左右深时,正像大家所期盼的那样,第一件良渚玉器终于露头了,当确认是一件玉琮时,王明达激动地跳了起来: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因为玉琮是良渚文化墓葬等级的重要标志,它表示我们已经真正挖到了良渚文化时期的大墓……” 按照顺序,这座墓葬被编为12号,刘斌有幸承担了这座墓的清理工作。他说,从器物露头到清理完毕,共花了3天多的时间。“当手中的竹签插进土里,碰到玉器时那种硬硬的感觉,那种无比的好奇与期待是最让人激动的。这座墓中出土了至今发现的个体最大的玉琮和玉钺……反山遗址的发掘转眼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可‘玉琮王’和‘玉钺王’出土时的情形,现在想起来仍然历历在目,当年将玉琮王捧出墓坑时沉甸甸的感觉仿佛还停留在手上。” 刘斌说,对于解读良渚玉器,了解墓主人的真实身份,反山王陵遗址的发掘起了开创性作用。 初识 玉琮王上的“神人兽面纹”藏着先民信仰 说起对于神人兽面纹的初识,还有一段小故事。 有一天,摄影师强超美在观察刚刚冲洗出的反山M12玉琮王竖槽中的神徽照片时,兴奋地发现刻在浮雕图案周围的手臂纹饰,她惊喜地叫了起来:“你们快来看呐,兽面的两边原来是两只手!” 考古学家们赶紧放下手中的工作,跑到门口来看,大家惊呆了:那确实是两只手,大拇指向上翘起,是那样的清晰,仿佛正扶住那像面具一样的两只大眼睛! “那天大家的兴奋程度不亚于玉器发现时的情景。”刘斌说。 刻在玉琮等器物上的神徽图案,在反山遗址发掘之前,一直被认为是一种类似于饕餮的兽面纹,反山遗址M12出土的玉琮王竖槽中和玉钺王上所刻的完整神徽图案,使考古学家认识到原来被认为是兽面的纹饰,其实是一个半人半兽的神灵形:他头戴羽冠,双手扶住两只大大的兽眼,宽扁的嘴巴里,有长长的獠牙伸出嘴外,下肢是两个弯曲的兽爪。 “这种认识的改变,对于探讨良渚文化的宗教内涵及玉礼器功能等方面,都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刘斌说,良渚玉器上的纹样可谓是姿态万千,风格各异,但主题基本分为三种:一种是龙首纹,见于良渚文化早期的少数玉器上;第二种是鸟纹及相关符号,只见于良渚文化晚期的玉璧等少数玉器上;而最为多见和贯穿始终的就是这半人半兽的神徽图案,这种神灵形象的多种变异表现形式与演变,构成了整个良渚玉器纹样的主流。 从整个良渚文化所包含的太湖流域及更广的地区来看,这一神灵的眼睛、鼻子和神冠,以及相关器形等表现出极其统一规范的模式,这种统一模式使考古学家以及公众相信:“良渚关于这一神灵的崇拜,完全超出了部族早期关于图腾的一般概念,是经过了上千年甚至更早长时间的提炼复合,已根深蒂固地融入这一地区人们脑中的一种神灵形象。” 变革 “神与王”社会权力重心位移 1987年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又发掘了余杭安溪瑶山遗址。这一次,不仅又发掘大量精美玉器,也为良渚文化增加了一项新的重要内容——祭坛。 他们为什么要在山上修建祭坛呢?祭祀的内容是什么呢?良渚大墓与祭祀,良渚玉器与祭祀之间有密切关系吗?这一系列问题困扰着考古学家们。 1996年—1998年,瑶山又进行了多次发掘,取得了重要成果。“在发掘和修复一年多时间里,我天天站在祭坛上思索那些困扰我的问题。在冬至、夏至、春分、秋分这些重要节气的日子里,我在祭坛的中心竖立起标杆,测量日影的变化和日出日落的方位,我们发现祭坛应该是用来观测天象进行纪年授时的场所。”刘斌说。 良渚先民在崇拜神灵和表现神灵的过程中,创造了玉琮、玉璧、玉钺、玉冠状饰、玉三叉形器等代表不同阶级的玉器,作为祭神之物。玉器图案从早期极尽对神灵的刻画,到晚期转而对祭祀场景与巫师的表现,反映出一种观念的转变与社会的变革。 “随着社会的进步与演化,人类自身的力量越来越显示出巨大的威力,人们似乎越来越脱离对神灵的依赖。随着社会组织的日益庞大、复杂与完备,政权在社会组织中的作用显得越来越重要。与早期相比,对神灵的崇拜和祭祀从政权的内容渐渐转为政权的手段。这似乎是社会从自然之治、神灵之治转为人力之治的一种象征:巫师与首领取代了神的地位渐成为社会的主宰。”浙江省文物考古所考古学家王宁远说,这种“变革”反映在一系列大规模建造工程:包括城外水利系统(约公元前3100-2650年) ,莫角山宫殿区(约公元前3000-2850年),甚至包括内城以及钟家港台地与古河道等,揭示出这个早期国家在崛起过程中,王权的兴起伴随着大规模建造工程的组织管理行为。更准确地说,当时大规模建造工程的组织管理需求促成了王权的兴起。 世界著名考古学家、英国科学院院士、剑桥大学教授科林·伦福儒在实地考察良渚古城遗址后指出:“中国新石器时代是被远远低估的时代。良渚古城遗址的复杂程度和阶级制度,已经达到了‘国家’的标准,已经进入早期国家文明阶段,不仅仅是中华五千年文明的源头,也是东亚最早的文明。” 考古学家们普遍认为,在世界范围内,一神教是后起的、高级的宗教形态。它的发生、兴起都和民族崛起、国家政治集权化等大型事件有关。因此,一神教不仅是人民自发而纯粹的精神信仰,其本质是按照需求被创造出来的政治宗教,结合良渚古城在区域性文明进展中的突变现象,这个神人形象在从崧泽文化向良渚文化的社会转型中,起到了凝聚人民力量的重大政治作用,与世界诸多早期文明(或含起源阶段)的早期国家或成熟国家对比,具有一神教现象的实为罕见,更多存在的是自然神或祖先崇拜类的信仰方式。故此推测,良渚古城时期的社会复杂程度在信仰方面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