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运河这条通往京都的河道里徜徉,春花秋月,似乎有着人世间的逍遥,但如果站在时间的下游去眺望,南宋150年的局部繁华充满着种种迷雾,固然和赵氏得国不正后所出的国策有很大关系,另外一方面也是当时的社会风气所致。 1.江涨桥周边 曾是声色犬马之地 “舣舟山水县,瞑霭翳孤篷。断港苕花雨,疏篱柿叶风。炭烟迷坞黑,稻色入炊红。野兴资游事,闲情几处同。” 周密的这首《余杭道中》写于舟经杭州时,说的是客船穿行在山水间,雾霭苍茫间,帆篷出没,而雨打芦花瑟瑟,风吹柿叶嗽嗽,转眼间又雨过天晴,农家袅袅升起的炊烟下,夕阳绚烂,稻谷被夕光染得金红。 周密漫游在这样的田园景色中,不由感慨,这闲适之意只要有心就能找到啊。周密所看到的这派田园景色,大体是赵构南渡后临安城外的自然风光,生活在南宋末年的周密,视野中是南宋150年细心耕耘后的江南。周密字公谨,和三国时雄姿英发的周瑜相同,两者当然没有可比性,他所著的《齐东野语》《武林旧事》是我们研究南宋时重要的来源。 就像南宋初年,吴曾在《能改斋漫录》中记录了一阕写在江涨桥附近的《玉珑璁》故事。在说这词之前,对吴曾略做介绍,因为对其的评价比较复杂,“禀性聪慧倜傥,有抱负。15岁时肄业于太学,值金兵南下,携书归。”之后应试不第,到了绍兴十一年(1141),献所著《春秋左传发挥》等书给秦桧,以布衣特补右迪功郎(一说得补洪州赡军酒库,改都大司检踏官)。 到了宋孝宗继位时,认为吴曾博通天人,可放外任,但受种种阻挠。从靖州知州、全州知州、严州(今浙江建德)知州等任上转来转去,但因为居官严正,地方官吏对其多方排挤中伤,后辞官归家。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不放在他所在的时代背景下,我们很难去定义他的人品性格,而他所著的《能改斋漫录》一书中,史事异闻,诗文典故,名物制度,广征博引,在南宋笔记著作中堪称佳本。 其中提到《玉珑璁》这阕词的故事大致如下,南宋定都临安后,江涨桥周边徒然兴旺起来,成为声色犬马之地,有一个无名氏狭邪之游后,有所感赋词如下:“城南路。桥南树。玉钩帘卷横香雾。新相识。旧相识。浅颦低笑,嫩红轻碧。惜、惜、惜。刘郎去。阮郎住。为云为雨朝还暮。争相忆。空相忆。露荷心性,柳花踪迹。得、得、得。” 这士人的名字没有留下,这阕词却因为《能改斋漫录》的记录流传到了后世,写的就是迎来送往的神女生涯和一种人世的惆怅,但值得悲哀的是,当时的环境是南渡之后,暖风已经吹得游人醉了,但能够醉了吗? 故事没有结束,士人之后去了北方,北方是沦陷区,去了就回不来了,和他一起玩乐的友人写诗寄之,并附上龙涎香:“江涨桥连花发时。故人曾此著征衣。请君莫唱桥南曲,花已飘零人不归。” 士人得诗后酬寄说:“认得吴家心字香。玉窗春梦紫罗囊。馀熏未歇人何许,洗破征衣更断肠。” 这大概就是一个大时代里民众生活的真实际遇,而这种悲哀和浮世中的及时行乐心态,贯穿了南宋150余年的时间,犹如运河水的荡漾,有时我们能够看见自己的面容,有时我们看到的是浑浊。 2.姜夔的韵事和范成大的田园诗 在临安成为南宋的政治文化中心之后,作为交通枢纽的运河自然变得更加的忙碌,而当时可以称之为近郊的湖墅一地,也从单纯的乡村风光逐渐增加了人文底蕴。 由清人叶申芗所撰写的《本事词》中,便有这样的一段旖旎故事,与杨万里、陆游、尤袤合称南宋“中兴四大诗人”的范成大范石湖,年老时归隐田园,就在湖墅一地。 范成大对于湖墅的景色一直心有戚戚,他晚年退隐此处也是有迹可寻,早在宋高宗绍兴二十年(1150),范成大从水路入临安应试,两岸的景物落入在年轻人的身体里,江山如画,范成大吟诵出了《暮春上塘道中》:“店舍无烟野水寒,竞船人醉鼓阑珊……明朝遮日长安道,惭愧江湖钓手闲。” 舟行水上,村舍安静,野水苍苍,寒凉澄碧,这个时候的范成大在想些什么?中举后,踏入仕途之后的范成大多有建树,尤其使金谈判中的表现可圈可点,而沧桑繁华历尽,晚年从绚烂回归平淡后,所作《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聚焦于农村景物、风俗人情和田园生活,被誉为田园诗的集大成者。 事实上,如果考虑到他所退隐之地,我们同样可以把这些诗当作是运河湖墅段中的佳品,我们不妨举一例:“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这大概就是湖墅地区当年的场景描述了。 词人姜夔姜白石和范成大交好,这一年冬天,无牵无挂的姜夔去看望范成大,两人相谈甚欢,在共饮欢聚和谈文论诗中,姜夔一住就是一个多月。突然就下雪了,白雪飘飞中,煮酒温茶,视野中的雪景更是氤氲一团,当时湖墅一地河道交错,阡陌纵横,而此时,梅花盛开,鲜艳灿烂,赏玩之余,范成大向姜夔讨词曲,且要新的。 也就是范成大与姜夔的交情才能提这样的要求,姜夔一生坎坷,屡试不第,终生未仕,靠卖字和朋友接济为生,这也是他能够在范成大这里住那么长时间的缘由。 范成大向姜夔提了要求,而这个要求是对姜夔自身才华的肯定,友情有时候是创作的催化剂,姜夔咏梅词中的精华“暗香疏影”便是在此时出炉。过了一夜,想必姜夔在这个雪夜的辗转反侧中殚精竭虑,写了两阕呈给范成大,这两阕词还是姜夔所自创的,范成大赏玩之余,暗自倾倒,于是让家里乐工们揣摩传唱。 让范成大激赏把玩的这两阕词时这样写的,其暗香写的是:“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连吹笛……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其疏影写的是:“苔枝缀玉,有小小翠禽,枝上同宿……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这引出了一段韵事,是当时传颂一时的佳话,在范成大蓄养的家妓善歌者中,有叫小红的,歌喉婉转、明眸善睐,在一众歌姬中极为显眼,当小红唱“暗香疏影”之时,姜夔频频注目,显然对这样一个世间尤物颇为心动,而小红对于姜夔火热的眼光显然也有所感应,秋波间已有盈盈水意。 范成大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当时却没有任何表示。 过了几天,雪霁,姜夔辞行,在将要上船之际,范成大却挽留了他一下,说:“尧章兄略等,尚有一人与兄同归”。姜夔怔忡不已,小红却携着行礼娉婷而至。 姜夔的欣喜我们可以想见,冬日的寒冷那一刻是不存在的,小红声音中的阳光能够融去姜夔心中的块垒。一船春色不须细表,舟从湖墅的河道间进入运河,又沿着运河缓缓远去。到了吴江垂虹桥时,已是夜幕降临,天地间清冷沉寂,而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温了些酒,姜夔忽生兴致,感念范成大对他的眷顾,遂让小红唱“暗香疏影”,自己吹笛和之。 笛声缠绵着曼妙的歌喉,有着说不尽的风情和洒脱。 一曲吹罢,已经华发早生的姜夔赋诗云:“自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姜夔对于湖墅这一带的景色早已沉浸在字句之中,恐怕连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的,像后来的某一个秋日,登彭氏小楼之后怅然若失,所写的《忆王孙·番阳彭氏小楼作》:“冷红叶叶下塘秋,长与行云共一舟。零落江南不自由。两绸缪,料得吟鸾夜夜愁。” 其中写到的下塘,就是指杭州北新关周边的那一段运河,恩怨交织,快乐和烦恼,也都成为他记忆之河里的符号。晚年的姜夔,索性就住到了西湖之侧,过世后就葬在西马塍。 3.运河杭州段畔,兴起过以江湖习气标榜的诗歌流派 但运河在南宋的日常并不只是柔美的,有的时候,在这样一条平静的河里,往往会有暗中的惊涛骇浪,在南宋的文坛,一本在史弥远秉政时期被禁的诗集《江湖集》,诞生了一个起源于都城的诗派:江湖诗派。 这种对比的落差非常值得玩味:《江湖集》是南宋书商陈起编辑的一部诗歌总集,共九卷,其中所收录的诗人大部分或为布衣,或为下层官僚,身份低微。他们相互酬唱,以江湖习气标榜,因而被称为江湖诗派,诗人包括不同时代的110人(可考者),包括我们前面说到的姜夔,另外还有像刘克庄、叶绍翁等在后世都有文名。处于当时的政治中心,却聚集了这样一群卓尔不群的诗人,这和整个南宋的气质也相仿佛,我们总以为它是孱弱的,但矫矫不群者像辛弃疾等大有人在。 江湖诗人时时抒发欣羡隐逸、鄙弃仕途的情绪,也经常指斥时弊,讥讽朝政,表达不与当朝者为伍的意愿。但诗集中的部分诗句,却被谏官李知孝罗织为诽谤宰相史弥远,于是此书被查禁,而陈起流配边地。直到史弥远死后,“江湖诗祸”才消弭平反,回来的陈起又重操旧业,继续江湖诗的传播。 在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总觉得江湖诗派和运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知道这种感觉的由来,也许是因为对所读到的江湖诗派的诗有着江南的水色,而这,让曾经居住在运河之侧的我心有戚戚。 江湖诗派中比较知名的叶绍翁,有一首《夜书所见》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诗如下:“萧萧梧叶送寒声,江上秋风动客情。知有儿童挑促织,夜深篱落一灯明。” 许多童年的记忆大抵会是在这样的文字中汩汩而出,而所谓的江湖,便是在草莽之中,武林门内是都城,武林门外就是民间,而运河这条水道,连接着杭州往苏州等地的交通。 这种心结,其实在陆游的诗中也可窥见,他的《武林》这样写:“皇舆久驻武林宫,汴雒当时未易同。广陌有风麈不起,长河无冻水常通。楼台飞舞祥烟外,鼓笛喧呼明月中。六十年间几来往,都人谁解记衰翁?” 这个心态,从宋高宗赵构定都临安后一直有之,南宋时的很多文人喜欢把临安定位为行都,而赵构也只是驻跸于此地,其心愿是能够收复中原,但终究事与愿违。 4.东西马塍的隐秘和哀伤 尽管偏安于一隅,但作为南宋的政治中心,达官贵人云集,临安迅速繁华起来,而文人雅士的优渥生活中有着审美的需求,这就促使临安城外花事的繁盛,运河边上的东西马塍锦绣繁华,成为当时的一道风景。 这也可能出于水道运输的便利,当年钱镠时,这里是养马的场所。南宋初年,朱淑真写到东马塍时,还是江南典型的田园景色:“一塍芳草碧芊芊,活水穿花暗护田。蚕事正忙农事急,不知春色为谁妍?” 就像宋伯仁在《寓西马塍》中这样写:“十亩荒林屋数间,门通小艇水湾湾。人行远路多嫌僻,我得安居却尔闲。樽酒相忘霜后菊,一诗难尽雨中山。何时漾下浮名事,只与田翁剩往还。” 但若干年后,在叶适的视野里,已经是另外一种风光。叶适是永嘉事功学派的主导者之一和集大成者,与当时朱熹的理学、陆九渊的心学并列为“南宋三大学派”,对后世影响深远,主张功利之学,反对空谈性命。 叶适写马塍,题目就点明了马塍路当时让人流连徘徊:《赵振文在城北厢两月无日不游马塍作歌美之请》。诗是这样写的:“马塍东西花十里,锦云绣雾参差起。长安大车喧广陌,问以马塍云未识。酴醾缚篱金沙墙,薜荔楼阁山茶房……君不见南宫载宝回,何如赵子穿花去。” 也有些版本里把首句中的“花十里”写作“花百里”的,总之是云蒸霞蔚,花香扑鼻,而也有人愿意长做马塍人,像吕午就在马塍给自己筑了个窝,他在《马塍花窠》中说:“老子西塍住,今逾十载期。栽花成茂树,种柳长高枝。移接从渠巧,夸传到处知。担头挑卖去,一一是趋时。” 读这些诗的时候,对于当年东西马塍油然而生向往之情,但事实上,就像是现在的美颜相机所呈现的照片一样,我们看到的只是好的那一面,周密的《西塍秋日即事》把这种隐秘和哀伤说得清清楚楚:“络纬声声织夜愁,酸风吹雨水边楼。堤杨脆尽黄金线,城里人家未觉秋。” 5.这条河是一个朝代开始和结束的符号 对于南宋往事的追寻我们可以回到江涨桥边,吴文英写过一阕《鹧鸪天·化度寺作》,这化度寺便是在江涨桥边,原名水云寺,不像香积寺,化度寺的踪迹我们已经无处找寻。 “池上红衣伴倚阑,栖鸦常带夕阳还。殷云度雨疏桐落,明月生凉宝扇闲。乡梦窄,水天宽。小窗愁黛淡秋山。吴鸿好为传归信,杨柳阊门屋数间。” 午后,吴文英在化度寺的池边独倚栏干,池中莲花伴着他消磨到了黄昏,此时,昏鸦归巢,背着夕阳的余晖。宋人的婉约之词多柔情万种,但南宋到了吴文英的时代,也已近夕照。 即使是在南宋繁华之时,这种愁绪也倾注在文字之中,这大概是南宋这样一个朝代的宿命。到了1276年,在湖墅运河段的皋亭山这里,被元军二十万铁骑南下占据,兵锋直逼京都临安。宋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文天祥临危受命与元军和谈,并在此被伯颜所囚。 皋亭山于南宋而言,是一个标志着起点和终点的符号,具有象征的意蕴,皋亭山有半山娘娘庙,有一种传说是:半山娘娘裔出倪氏,祖居湖广襄阳,为避战乱,随父南迁徒居皋亭(半山)。因家庭贫寒,常上山打柴,被虫蚊叮咬,身患疥疮,无钱医治。最后经高人指点,半山娘娘用一种树叶煮出的水,做成了黑米饭,食之三天,治愈。从此每年立夏,半山一带的人就保留了上山采乌米饭叶烧糯米饭的传统习俗。 但因为康王南渡的缘故,还有另外一种传说是,这位半山娘娘自幼聪慧,尤乐饲猫灭鼠,护蚕丰收。娘娘救驾康王捐躯,南宋高宗建都临安,首崇祀典,敇封《撒沙护国显应半山娘娘》,在皋亭山西南坡半山腰中敬奉(半山地名由此而来)。 皋亭山从这个传说中可以视为南宋的开始之地,但现在也是终结之地。 文天祥和伯颜的皋亭抗论很快成为云烟,一个时代就要结束,而周密这样的文弱书生,南宋的下层官员,在浮世中却得以继续生活下去,但他不仕元朝,保留着士子最后的自尊。 最终,文天祥也好,周密也好,只是把名字写到了水上。这种惆怅之情,在岳飞之孙岳珂(1183-1243)《望北关门》中早已表达得清清楚楚:“万里云开瑞日明,雕甍遥接九重城。觚连丹凤红云绕,关度青牛紫气迎。新第千门俱改观,旧溪二纪漫关情。今宵且向桥头宿,又听咚鼕打六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