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暖暖:父与女的故事》 刘汀/著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8年7月 
摘编/图根 暖暖,你好呀。还没有见过你,但已经从你爸爸这儿读到了好多你的言语,看到了好多你的事,觉得对你很熟很熟了。你爸爸真是个有心的人,一件件这么记下来,就成了这样美好的一本书。我知道,记下这些的时候,他一点儿都不累,心里只有甜,只有暖,只担心自己漏掉了什么 爸爸是光明 我们住在没有电梯的老楼里,楼道里是声控灯,有几个甚至没有了灯罩,好在灯还能亮。 清晨送暖暖上学,或者晚上带她从外面回来,总要把声控灯喊亮。 特别是她早起后,不情愿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就跟她玩喊灯的游戏。 我说,暖暖,你喊爸爸,灯就亮了。 她不相信。我再次让她喊一下。 她喊了一声,楼道还是昏暗。 声音太小了,你大声喊。我说。 她感觉到了乐趣,就大声喊:爸爸…… 几层楼道的灯都亮了,她会笑起来,忘却自己不想上幼儿园的情绪。 我们一路喊着下楼,一路喊着上楼。 很快她已经熟知这个游戏,每一次走在楼道里都会大声喊爸爸,灯亮起来。 我说,暖暖,你看,你一喊爸爸,灯就亮了,爸爸就意味着光明哦。 嗯,爸爸是光明。 哈哈,对爸爸高大伟岸形象的塑造,要从娃娃抓起。 不过几个月后,她就发现,不只是喊爸爸,喊妈妈,喊自己的名字,喊兔子,喊萝卜,喊玩具,灯都会亮起来。 或者就让她发现,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光明,这光明来自孩子们为它的命名。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爸爸妈妈没带伞 手机里存着一段奶奶夏天录的视频,是我最珍贵的事物之一,这时候暖暖刚两岁多一点。 那天北京下大雨,我跟妻子都在上班,奶奶带着暖暖在家里。 在视频里,暖暖穿着小短裤,光着小胳膊,站在客厅的窗台上。她看着窗外,焦急地喊一句话,并且重复着。 那时候,她说话的发音还不太标准,大人们有时很难听清她具体说的是什么。有一些交流,是靠猜来进行的。 她站在窗台上,不停地说着那句话,表情急切。 后来我们知道了这句话是什么。 看着窗外的大雨,暖暖在焦急地说:爸爸妈妈没带伞,爸爸妈妈没带伞。 我们带伞了,宝贝,就算没带也没关系,因为这场大雨里我们听到了最温暖的话。 这是什么样的雨,也无法淋湿的东西。 此后的雨水,将不再是雨水,而是有关一代人与另一代人的关切,有关我们生而为人的根本意义。 大风咬我的手了 现在是2016年。 北京今年的冬天似乎过于暖了,都进了三九,天气预报的温度也还常常是零上。 人们喜欢这多余的暖意,但又隐隐地担心它不太正常。当然,这都是大人们的心思,小朋友才不管也不在乎呢。 早晨去幼儿园的时候,暖暖有时候戴手套,有时候不戴。戴和不戴并没有什么规则,像是随机的。虽然每一次出门前,都想给她戴上,但结果却未必总能如愿。 有一天我去送她,她把手套放在书包里。 终于降温了,而且有风。 走在马路上,她突然停住,说:爸爸,我要戴手套。 对嘛,戴上就不冷了嘛。我赶紧找出来,给她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戴上。 嗯,大风咬我的手了,她说。 这句话让我吃了一惊。我们总说太阳底下无新事,其实可能是我们长了一双昏花老眼,就算有,也看不见,感觉不到。 大风咬我的手了。 这是一个三岁小朋友的感知和表达,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无处不在的风的牙齿,它们透过衣服的缝隙钻进去,咬我们的手,咬我们的脸。 好吧,大风,你的伪装已经被暖暖戳破了,带着你的牙齿吹走吧。因为我们有手套,有羽绒服,还有你所永远不了解的东西。 旅行 暖暖有一个小皮箱,是单位一个同事送的。本来皮箱里有一套书,但暖暖一直不太喜欢看。 很小的时候,她主要用来坐在里面玩,可能是当船,也可能是其他她所能想起来的东西。 爸爸,帮我把箱子合起来。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做一个礼物。 我给她盖上一点,然后再打开,并发出惊叹:太棒了,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礼物啊。她有段时间对这个游戏乐此不疲,对大人来说,这是一种重复,但对孩子来说,每一次都是全新的。 全新是多么重要,全新带来的体验和惊喜,超过任何既定的事物。 热情劲过去后,这个箱子在阳台搁置了很久,落满了灰尘。 有一天,她突然从阳台拎出来,让我帮她把皮箱的拉杆拉开。 她拎着拉杆箱,说:我要走了,爸爸。 你干什么去暖暖?我问她。 我要拎着皮箱去旅行呀,爸爸。 哦,好吧,再见。 再见爸爸,不要想我哦。 她拎着箱子走到小卧室,转了一圈后走回来。 我旅行回来了。 哦,你都去哪儿了?有什么好玩的? 我去了……博物馆,还有游乐场。 我们会去旅行的宝贝,你将来也会自己去旅行的,你会去到更多丰富而美好的地方,用你的旅行箱,装满回忆,然后讲给爸爸听。 微微的 孩子有着我们所惊讶的语言能力。或者说,对他们而言语言并不是语言,而就是徐徐在生命前展开的世界。一只鸟,一朵花,一个月亮,还有那些并不指向具体事物的词语,在他们那里所构成的形象和感觉,与成年人是不同的。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还担心过暖暖的语言能力落后。因为她说话比同龄人晚一些,发音也有点不标准。 但是最近,她显现出了其他方面的语言天赋,并且越来越明显。 昨天,妈妈给了她一根面包店买的小饼干,就那种细细长长,像一根小小的筷子。 暖暖拿着,咬了一口,嘎嘣,嘎嘣。她说:这个像小木棍一样硬啊。她什么时候吃过小木棍呢?就算她咬过小木棍,又怎么生发硬这个词语呢? 我统统不知道。 还有一次,她端着杯子喝冰糖梨水。 会热吧爸爸,她说。 我说,已经不热了暖暖,大口喝吧。 她却用嘴轻吹杯子里的水:爸爸,还有微微的热。 我无法想象,她是怎么想到“微微的”这个词,又如何把微微的和热联系起来的。 但我感到欣喜,对词语的敏感,就是对世界和生命本身的敏感,她将来的人生,一定是丰富的。 她的语言能力越来越表现出来了,对她来说,讲述自己和所见到的世界,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尽管有时候,她还会因为找不到准确的词语而卡壳,但我能看出那种表达的欲望正在冲破语言的藩篱。 坐火车 暖暖坐过很多次火车了。回奶奶家,回姥姥家,都坐火车。 在火车上,她当然跟其他小朋友一样充满好奇。 有一次回妈妈老家,在短途的硬座火车上,她总是在车厢里走动,看着其他座位的人笑。人家跟她说话,她又跑掉了。 有时候,看见地铁在地上跑,她会说:大火车。 这世界多么有意思啊,有的火车在地上跑,有的火车在地上跑,还有的火车,在空中跑。 有时候出门前,她都会问:爸爸,今天是坐地铁吗? 我说,是呀,坐地铁。 暖暖说,那我可以自己把着栏杆吗? 当然可以,不过爸爸也得拉着你的手。 嗯,我就是你的小栏杆。 哐当哐当哐当,不管坐什么样的火车,我们都做彼此的栏杆吧。你握着我,我握着妈妈,妈妈再握着你,像一个三角形。 等你上初中的时候,几何老师就会告诉你:三角形具有稳定性。也许,这是我没想过再生一个小朋友的原因之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