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万多字 1000块大洋 三次被禁

都市快报 记者 潘卓盈 文/摄

大学路场官弄63号，是杭州人熟悉的民国作家郁达夫的故居“风雨茅庐”。

才子佳人的故事，谁都能扯上几句。

1928年，郁达夫和杭州美人王映霞在西子湖畔大旅社完婚，成为那个时代自由恋爱和自主婚姻的明星式人物。之后，两人定居上海。

1932年11月10日晚，郁达夫在杭州的一间旅舍，给住在上海英界赫德路嘉禾里的爱妻王映霞写了一封信，除去嘘寒问暖、家长里短外，信中还提到一项重要家庭决策——“《弱女子》落得卖去，有一千二百元也可以了，最低不得比一千元少。这钱卖了，可以到杭州来买地皮或房子。”

王映霞的回信，我们没有看到。不过，很快在1933年的春天，郁达夫不顾鲁迅的劝阻，执意举家从上海移居杭州，举债买下场官弄63号的空地，并亲自开始设计修筑“风雨茅庐”。

就这样，郁达夫靠卖掉他那本当时尺度相当大胆的小说《她是一个弱女子》的版权，得以在杭州买下地皮。2万多字，1000块大洋，折算下来，在那会儿千字仅几块大洋的出版界，无疑是天价了。

展期还有最后4天

命运的轮回总是神奇。

87年后，《她是一个弱女子》手稿回到了郁达夫在杭州的故居“风雨茅庐”。

5月21日，由郁达夫研究学会、小营街道、杭州市作家协会和西泠印社拍卖有限公司共同主办的“郁达夫唯一存世完整手稿《她是一个弱女子》回家展”在“风雨茅庐”开幕。展期很短，仅开放6天。如果想亲眼看看郁达夫中篇小说《她是一个弱女子》手稿的，得抓紧时间了，还有最后四天。

为什么叫回家展？这部手稿后来一直保存在郁达夫的老家富阳。其后人推断，郁达夫移居杭州后不久，曾到富阳老宅住了约有一个星期，这部书稿很有可能就是那时候，由郁达夫自己带回老宅的。从此，在长达近一个世纪的时光里，一直没有回到杭州。

那为什么现在要拿出来呢？

郁达夫长孙郁俊峰透露，“经过这么多年的保存，我们家族一直觉得，郁达夫的手稿能存世是非常少的，这是唯一的一部完整手稿，任何一个家族成员都不能独立地拥有这部手稿，它不是我们家里哪个人的私藏。我们希望的是，这样的文学手稿能给更多人看，让更多人知晓。所以我们家就把手稿捐给了郁达夫研究会，研究会现在决定把它公开，拿出来拍卖。最后拍得的钱，成立一个郁达夫研究基金，来更好地研究郁达夫文学。”

郁达夫存世唯一完整手稿 钢笔修改的痕迹统统都在

手稿《她是一个弱女子》在杭州的展出，吸引了杭州文学界倾巢而动。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这是郁达夫唯一存世的完整手稿。

1945年8月，郁达夫被日军杀害于苏门答腊丛林。他一生漂泊，加上客死他乡，实际上留下来的手稿真迹是非常有限的。

2016年，中华书局出版《她是一个弱女子》手稿本的原大影印版。长期从事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的教授、文学评论家陈子善就提到：“除了一篇短小的《编选感想》，迄今为止，郁达夫完整的新文学作品手稿从未与世人见面。《她是一个弱女子》完整的、同时也是十分珍贵的手稿得以幸存于世，毫不夸张地说，确实是郁达夫研究的大幸，同时也是中国现代作家手稿研究的大幸。”

在西泠印社拍卖有限公司名人手迹负责人陆丰川看来，手稿部成立10年，这是迄今遇到最重磅的一部，“民国文人中，鲁迅的手稿和郁达夫一样，留下来的也不多，在已知私藏的领域来看，是非常罕见的。但鲁迅有一点不同，公藏领域，他的著作手稿被完整地保存在了纪念馆里。再看郁达夫呢，无论公藏还是私藏，几乎都无迹可循。只有这一部《她是一个弱女子》。”

陆丰川还对比了和郁达夫几乎同龄的另一位民国文人徐志摩：“徐志摩的手稿同样罕见，徐志摩的书写习惯是，不管写日记还是书信，都是用中国文人最传统的毛笔。毛笔如果写错，涂改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但郁达夫的这个手稿非常幸运，他是在日本的洋纸上创作的，加上是用钢笔写的，我们能完整地看到他全部的连续创作过程，包括修改、涂掉了什么字，哪几页是在同一天写的。有些手稿只是抄本或者付印前的定稿版本，少了创作过程的呈现。从拍卖市场来看，那些既完整又几经涂改的创作稿，肯定是最珍贵的。”

杭州作家杨绍斌在现场看了《她是一个弱女子》手稿后，也感慨：“作家的手稿有很多种，一般可分为原稿（底稿）、修改稿、誊抄稿等，像原稿和修改稿是最有研究价值的。郁达夫的这部手稿，既是底稿，又是修改稿，隐藏了郁达夫写作的很多秘密，其文献价值肯定不一般。”

手稿透露郁达夫秘密

一个杭州人写的杭州故事

“谨以此书，献给我最亲爱、最尊敬的映霞……一九三二年三月达夫上”。在手稿《她是一个弱女子》的扉页，你可以清楚看到，后面一句“五年间的热爱，使我永远也不能忘记你那颗纯洁的心”被郁达夫划去了。事实上对照历史，1932年完稿前后，郁达夫和王映霞的关系的确有了裂隙。1940年，结婚12年后，两人在新加坡协议离婚。

小说讲述了一名纯洁的少女情窦初开、最后沉沦以惨剧收场的故事。《她是一个弱女子》因为涉及大量同性恋、不伦之恋的描写，当时引起了非常大的轰动，3次出版都遭遇被禁。很多人曾猜测议论女主角的原型。王映霞在回忆录中说，郁达夫塑造的女主角郑秀岳就是影射她的，郁达夫怀疑她曾有过同性恋行为；而郁达夫否认，说这本小说，是在认识王映霞之前就已经开始构思了的，不信可以去看他的日记。郁达夫曾在书信中透露，因为经济压力，他只花了十天时间就在路上完成了这部小说。

不过，在手稿《她是一个弱女子》中，你能读出很多郁达夫对第二任妻子王映霞的映射。比如，他在写女主人公郑秀岳的学校浙江省立杭州女子中学时，不小心多写了“师范”两个字，赶紧划去。我们都知道，1923年，王映霞考入的正是浙江省立女子师范学校。

在《她是一个弱女子》中，你还能读到大量我们熟悉的杭州地名，很多直到今天仍在使用，比如梅花碑、湖滨、金沙港、杭州城站等。可以说，这完全是一个杭州作家写的发生在杭州的故事。

小说里，郁达夫把女主人公的家安在了梅花碑后头。为什么是梅花碑呢？大概这是除了“风雨茅庐”外，郁达夫在杭州最熟悉的地点了吧，因为梅花碑是民国时期杭州旧书店比较集中的区域之一。郁达夫是个书痴，从1911年他到杭州就读杭州中学开始，便是梅花碑书店的常客。书店老板说他：面貌清癯，头发蓬松，不修边幅，不喜与人招呼，一进书店，目光始终在书堆中扫视，不挑那些价较高珍本，专拣普通的唐诗宋词集子，光顾一次，总要买几种夹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