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讲述|沈金毫
撰稿| 牛 牛 【刚来我也受不了】 你们看对面的山坡,绿色的一片,种满了树木。那是天子岭第一填埋场,底下有一百多米厚,埋着杭州市1991到2007年间的900多万吨的生活垃圾,降解它们需要300年。 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是天子岭第二填埋场,2007年启用,现在是杭州市主城区唯一的生活垃圾填埋场,也已经填了近九十米了。

∆ 天子岭生态公园(下面是一埋场)
我是1967年出生的,半山镇石塘村人。那个很有名的战国水晶杯,就是在我们那儿出土的。 1994年,天子岭废弃物处理场扩建,征用了村里的集体土地。作为补偿,提供我们20多个工作岗位。我很幸运,得以进入天子岭,成了一名推土机操作员。

∆ 填埋场旧照
刚来填埋场工作,我和你们一样,特别受不了这股味道,又酸又臭。一闻到就觉得恶心,想吐。早饭都不敢吃太多,怕一个没忍住,吐出来难看相。

∆ 操作机器把垃圾压实
那时候,填埋条件还跟不上,垃圾暴露面积很大,只能用泥土简单盖一盖。垃圾腐烂的臭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干完活洗个澡,身上还有那股味道。 我们会戴口罩,可口罩只能防灰尘,防不住气味。我们也试过那种大大的防毒面具,戴上喘不过气来,干活也不方便。

∆ 倾倒垃圾
现在条件已经好很多了,我们会对新倒入的垃圾进行推平、压实、灭蝇、除臭,再在上面铺一层特殊的黑色膜,阻断气味扩散,只留下一小块作业面在外面。每天填埋结束会把作业面也盖上,第二天开始填新的垃圾再打开覆盖膜,最大程度减少气味的影响。

∆ 除臭雾炮正在工作
为了解决气味的问题,公司还专门成立了巡查小组,负责在垃圾覆盖膜上“找茬”,看到有破损的地方,马上进行修补。22台除臭雾炮在填埋场周围不间断进行工作。 天子岭周围有很多老百姓,我家也住在附近。这提醒我们要不断提高技术水平,把工作做到最好,才能对全城百姓的生活品质负责。

∆ 直运车就是从这样的铁板上驶入的
【师傅带着我们一起干】 我们这一帮人,很多都是我师傅带出来的,他叫缪文根,比我大6岁,是全国劳动模范。他20岁就进入这个行业,在上城区环卫所当起了清肥员,干的是倒大粪、刷马桶、清粪池的活。 他会准备一个小本子,记录下居民的姓名和地址。遇到年老体弱或腿脚残疾的,就把人家的地址记下来,挨个去帮忙。时间长了,他就用不着本子了,谁家几点起床开门,谁家把马桶放在哪儿,他都了如指掌。

∆ 来天子岭之前,师傅缪文根在三堡填埋场工作
1985年,师傅调到垃圾填埋场工作。通过不断学习钻研,他成了填埋场里技术最好的推土机驾驶员。 进单位之前,我从没开过推土机,都是师傅手把手教的。垃圾堆上开推土机可不比平路,水分多的地方会往下陷,遇上下雨更是寸步难行,退都退不出来。 有一次下暴雨,场地上积水严重,同事的机器不幸“中了招”,陷在垃圾堆里开不出来。师傅二话不说,钻到车轮下面维修机器,清理垃圾。就看到臭虫和蛆,啪嗒啪嗒从车上往下掉。看他这么拼,大家也跪倒在垃圾堆里,用手清理垃圾。

∆ 缪文根师傅带着我们一起干
师傅还有个绝活,6米高的垃圾,通过目测,能把它按照1比3的比例,准确地推成18米长的斜坡。“斜坡作业法”可以把垃圾压得更密实、平整,延长了填埋场使用年限,沼气利用率也更高。 师傅和我一样,文化程度不高,但是个实实在在的人。进来第一天,他就告诉我“干一行,爱一行,专一行,精一行。”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也是我能坚持下来的原因。

∆缪文根师傅操作推土机
【差点被垃圾“活埋”了】 1998年,杭州下了一场大雪,雪没过了膝盖,车子开不上去。我和同事两个人,半夜起来,带着头灯走上山。 短短三公里路,我们走了几个小时。每走一步,脚都要抬得很高。我外面套着一件工作服,贴身的棉毛衫被汗水浸透。

∆ 这是我的“老伙计”
推土机用的是负10号柴油,气温太低会“挂蜡”,导致机器发动不起来。为了确保第二天正常工作,我和同事到了山上,开始轮流发动机器。 一台机器要预热半个小时,然后熄火,休息一会再发动,保持油温不低于凝固点。我们俩就这样了搞一晚上。等天快亮的时候,我开一辆推土机,从山上下来,把路上的雪清理干净。

∆ 我每天三点多来到单位
在垃圾填埋区工作,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状况,最危险的还是被垃圾“活埋”。 我们每天要“接待”几百辆清洁直运车,特别是早上,工作节奏非常快。直运车一辆接一辆,开到规定的停车位,就开始倾倒垃圾。我们操作推土机在后面不停工作。

∆ 倾倒平台比填埋区高一点,推土机在下面操作
有时候,直运车驾驶员没注意到我们的位置,一大车垃圾全部倒在推土机上,逃都来不及逃走。几吨的垃圾一下子下来,推土机瞬间被“活埋”。 如果垃圾里有尖锐的东西,还会把驾驶室的玻璃砸碎,对驾驶员造成伤害。我好几个同事都被“埋”过,想想都害怕。

∆ 垃圾和山一样高
【夏天是最难熬的】 天气热,衣服不能扣得太紧,太闷容易中暑。你看我脖子这里,红红一块,还有点掉皮。这是去年夏天晒伤的,快一年了还没好,现在又要夏天了。 夏天瓜果蔬菜多,这些容易发酵腐烂的东西变成垃圾倒到填埋场里,就是最臭的。我刚来那会儿,填埋量是一天1200吨,1600吨已经觉得很多了。2017年夏天,垃圾量最高的时候,我们一天就填埋了8000多吨的垃圾。

∆ “眼花缭乱”
覆在垃圾上的那层膜,一卷600公斤重,是黑色的,特别吸热,温度最高有七十多度。打个鸡蛋在那里,没一会就熟了。不戴手套铺膜,几秒皮就粘在上面了。

∆ 温度非常高
每填埋完一块区域,我们一帮人跪在垃圾堆里,戴着特制的手套,把膜一点点铺上去。不能跪久了,会烫伤的,几秒钟就要起来一下。

∆ 同事们一起铺膜
开推土机就更热了。坐在驾驶室里,四周都是玻璃,像个“大蒸笼”。进去不到一分钟,衣服就全湿了。几个小时干下来,蓝色的工作服上面铺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我每天都会带一个大水壶,喝大量的水。 后来,我们想了个办法,在驾驶室里装了空调,调到最大风速,一直对着后背吹,才感觉好一点。

∆ 直运车一辆接一辆驶入
夏天除了热,台风也多,大风加大雨,吹得垃圾满地跑。为了防止垃圾被雨水浸透,导致“路面”下陷,工作完成后要在操作面上铺一层防雨布,一张两百平方米,四周扎上铁丝紧紧固定。 2012年8月,台风“海葵”在浙江登录。风大到平台上人都站不稳,一不小心就要摔跤。我们好不容易铺好防雨布,准备休息一会,一阵大风刮过来,又把防雨布掀个精光。

∆ 直运车经过的地方要及时清理
可能在外面的人看来,这种工作环境非常恶劣。我爱人担心我的身体健康,劝我换一个轻松一点的工作。但是我们做得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大家在一起干得还挺开心的。这么多年做下来,我也不想再换了。别人都吃得消,为什么我吃不消? 每个行业都要有人做的,就算我不做了,这个岗位还是需要其他人来做的。如果我们一礼拜不工作,整个杭州就会被垃圾包围了。

∆ 挖掘机正在作业
【垃圾不停,我也不能停】 我们这的垃圾,就和路上的汽车一样。汽车行业发展快速,每年路上的汽车都在增加,马路变得越来越堵,天子岭填埋场的库容量也越来越少,我担心几年之后杭州的垃圾无处可去。 
不过也有好消息,九峰能源项目建成之后,天子岭的填埋量逐渐降低,而且新的焚烧项目、分类处理项目也都在建,今后垃圾焚烧和资源化利用项目会逐步取代填埋。

∆ 填埋场示意图
我了解到,现在的焚烧技术,只要运行规范,将焚烧炉的烟气温度控制在850℃,停留2秒以上,就可以让二噁英等有机物彻底分解。未来的垃圾处理肯定会比现在更先进,对环境的影响也会更小。 垃圾分类是个漫长的过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全普及的。我在家也会做一点简单的分类,沙发边一个垃圾桶,装生活垃圾,厨房一个垃圾桶,装食物残渣和果皮。分出来的厨余垃圾在我们天子岭可以产生沼气用作发电。 像你手上这个塑料瓶,是可以送去废品回收站利用的,但是很多人也直接丢到生活垃圾里,送到我们这里填埋。你猜一个塑料瓶要降解多久……500年,活得比人都久了。

∆ 正在铺设沼气管
干这行,很少有时间陪伴家人,这是我很内疚的事。我每天2点多起床,3点就到单位,节假日也要正常上班。好几个年,我都是在填埋场上过的。 今年劳动节,我爱人想带我们一家出去旅游。作为班长,我要以身作则。如果我请了假,就会影响到其他人正常休息。女儿前几年大学毕业了,做的也是环保行业,我们平时交流很少,一眨眼她都已经结婚了。 
今年,是我在天子岭的第25年,还评上了杭州市劳动模范。这对我来说既是荣誉,也是责任,我还会一直做下去,只要这里还需要我。垃圾不停,我也不能停。 

【城市守护者】 站在天子岭的垃圾堆上,看着直运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和山一样的垃圾倾倒而下,空气中还夹杂着各种食物腐烂变质的味道。我忍住不适,用衣袖捂住口鼻。 无法想象,在我们看似干净,整洁的城市背后,居然有这样一块地方,在承受着我们每天产生的巨量垃圾。快递盒、塑料袋、快餐盒、电子垃圾……没有人喜欢垃圾,可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无穷无尽地产生着垃圾。 我们把垃圾丢进垃圾桶,再运送到填埋场,就像把一个纸团从客厅踢到书房一样简单,“眼不见为净”是在自欺欺人。 采访完沈师傅后,我从“垃圾山”上下来,回到车上。发现身上的衣物已经被味道浸透,过了几个小时还没有消散。难以想象沈师傅和他的同事们这二十几年怎么坚持下来的?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我们负重前行。”在我们享受干净、美丽环境的同时,正是有沈师傅这样的劳动者们,用他们的方式,默默守护着我们共同的家园。 前段时间,我看了一篇报道。中国实行“洋垃圾”禁令后,发达国家开始“垃圾围城”,可见垃圾问题已经成为世界性难题。 据统计,我们每个人每天会产生1.2KG垃圾。以杭州为例,一天1.2万吨生活垃圾,只需要3-4年垃圾就会把整个西湖填满。我们产生的垃圾,正在蚕食和破坏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有一天,我们将无处可逃。 从现在开始,让我们共同守护我们的地球家园,节约资源,减少垃圾,保护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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