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临安清凉峰镇冷水铺村,开了一家没有名字的理发店。一晃,三十六年过去了。 人只要活着,就得理发 1988年,我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成了村里人说的没有出息的丫头,跳不上“龙门”。俗话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爸张罗着给我找师父学手艺,他想着将来再不济,也能得一技傍身,有碗饭吃。 我中学时成绩一般,但是写作文还行。我希望能找个和文化人沾边的工作,或者就只是离开村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爸没和我商量,给我选了理发这个行当,直接找好了师父。 爸说,人只要活着,就得理发。“上摸君,下摸臣,能摸武官能摸文。文武百官都敢摸,别说百姓和平民。”我不愿意,可也拗不过。 次年开春,我被送到了邻村师父的店里。师父叫吕银海,那时已三十出头,腿脚稍有残疾,但他剪发、烫发的手艺在附近村子有口皆碑。生意好的时候,师父一个月能赚好几百块,那时理一次发只要5毛钱,一个月赚几百块,算高收入。师父性格也好,附近村子的人都愿意找他理发。 爸领着我去拜师,我怯生生地跟在身后,看他手里拎着一只竹篮,里面放了一块肉、一盒糕点和拜师红包。到了师父家里,叫了声师父,第二天,师父就叫我到店里跟着学理发了。 学剃功,有的师父让徒弟先用剃刀在冬瓜上练习 师父的理发铺子很简陋,就在农家堂屋的一角。我从学洗头开始。师父教我试水温,把烧开的水倒入桶里,然后兑冷水,水温用自己的手去试,不烫不凉才好。 大约两个月后,师父让我慢慢上手,洗、剪、剃、吹、染、烫一样样地教。最难的是剃功,剃刀刀锋锋利,贴着皮肤刮,手重不行,手轻也不行,要专注,需要一股静气。 师父说,以前在学剃功时,有的师父让徒弟先用剃刀在冬瓜上练习,先学着把冬瓜皮刮干净。 那时理发工具简单,一把手推剪、一把电推剪、一把剪刀,再加上一把剃刀和一些染发烫发工具。 我学理发时已经用上了电推剪,不过那会儿总停电,师父就教我用手推剪。我最怕手推剪,一下一下地捏,“咔叽咔叽”,剪得慢,手指常起泡,还容易夹头发,有时,小孩子被夹得龇着牙叫,吓得一溜烟跑了。 最开始拿剃刀修脸,手是发抖的,客人也“挨”过我的刀子,脸被割破,鲜血直流,我吓得连声道歉。好在乡人淳朴,并不计较,鼓励我放心大胆地剃。 师父又教我磨剃刀,他说磨不好剃刀,出不了师。磨刀石是块细腻的水磨石。师父说:“刀放平,手拿稳,先重后轻,轻重均匀,动作要越磨越轻,最后轻轻收尾。” 磨好的剃刀,刀刃光滑。试刀锋时,师父会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横着刮过,响起极细微的“沙沙”声,师父便知道刀磨得锋利了。 磨了一段时间后,我放下内心的抵触,跟着师父认认真真地学手艺了。一年后,师父开口:“你可以自立门户了。” 设在旧厨房里的理发店正式开张了 爸听说我要出徒了,四下为我物色店面。在五十多里地之外的外婆家附近,为我找了一间旧厨房,租金三十块钱一个月。 外婆家在顺溪镇(今清凉峰镇)冷水铺村,一墙之隔就是安徽地界了,杭徽公路穿村而过。冷水铺当时有1300多人,也算是一个大村呢。 冷水铺,是古代的驿站名。驿站旧时称铺,十里为一铺。听老辈人说,昌化县同於潜县交界的芦岭铺为第一站,向西依次延伸,终至安徽老竹铺。冷水铺为其中一铺。也有老人说,冷水铺是水铺成的。整个村子无论哪个地方深挖下去,都会有一股清泉涌出来。 1990年3月8日,我的理发店正式开张。开张前一晚,我失眠了,第二天很早就起来了。我满心以为爸妈会陪我去给我撑场面壮胆。哪知班车快来的时候,爸说:“今天你自个儿去,以后做人做事要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往后的路得靠自己走。” 我二话不说接过行李,爬上班车,头也不回。等车一开,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顾客上门,一看、二问,不要着急上手 外婆家的村子和我家是两个方向,我一个人拎了三只热水瓶,换乘两趟班车,赶着五十多里路,总算到了。 房子外墙裸着砖石,灰头土脸的。打开店门,墙面用白灰刷过了,雪白亮堂。屋顶用几块压木板随意遮挡,从瓦缝间透进的光,倒也温馨。房间用布帘隔开,一半开店,有一桌、一椅、一镜和简单的理发用具;一半食宿。 我的店距杭徽公路有五六米,且在低洼处,既不方便,也不显眼。爸大概是想着房租便宜就租下来,没指望我开得长久。 开张这天,没有红绸高挂,只有一地阳光和炉子上“噗噗”冒着热气的水壶,稍显几分喜庆。外婆匆匆赶来,拉着我向邻居们介绍:“格是阿拉外孙女,大家以后多多关照噢!” 我的理发店迎来了第一位顾客——元华叔。元华叔就住在我理发店的对面。我心里记着师父的再三叮嘱,顾客上门讲究一看、二问,不要着急上手。元华叔是个实在人,他说务农的人不讲究,头发剪短点就行。 我本来就做事认真,这是我的第一单生意,我更认真了。我的手艺得到元华叔的认可,夸我剪得好。 初生婴儿的头皮软软的,我看了半天,不敢下手 理发这活看着简单,实则精细。顾客进门,要根据顾客的要求,选和脸型、气质合适的发型。我把许多明星海报贴在理发镜框周边,供顾客挑选海报上不同的时尚发型。年轻人赶潮流的,流行吹“反翘”头、“爆炸”头,头发往后一吹,定型摩丝一喷,十足的时尚青年。姑娘媳妇们则喜欢烫大波浪、小波浪,还有“粉丝”发,蓬松松的,披着挺好看。大胡子的男顾客则需要考验理发师修脸时的刀功。 自己开店,独当一面,我还是觉得剃发最难,动作要轻柔丝滑,让顾客感觉刀子不是在皮肤上刮,而是溜冰一样。 村里有给足月婴儿剃胎发的风俗。剃胎发就得用剃刀。初生婴儿的头皮软软的,像块嫩豆腐,头顶囟门一下一下地跳着,我看了半天,不敢下手。 我跟师父学艺时没剃过胎发,师父也不放心让我上手。自己单飞,客人上门总不能拒绝了。我壮着胆子,给小婴儿剃胎发。当锋利的刀子贴在软嫩的头皮上,我的手忍不住发抖。好在基本功扎实,算圆满。婴儿的父母当场给我包红包,还特意送来了红鸡蛋。 自己开店,时间自由。一有空,我看看书,写写“作文”。1992年10月,我正在店里理发,邮递员送来一张汇款单,我搞不清楚状况。第二天,我关了店门去镇上邮局,这才知道,我写的《漫步河边》发表在《山风》杂志上,三块八毛,是我的稿费。 18岁,我的“作文”第一次印成铅字。 一个人开店,事事亲力亲为,但数着一天的营业额,很开心 理发是服务行业,手艺娴熟是必须的,还要会说话,会沟通。慢慢地,我的理发店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也在村里站住了脚,生意越来越好。特别是过年前,店里要排长队了。 我个子不高,遇到高个子的顾客,我得踮起脚。细心的顾客总会有意无意地往下缩一缩身子。这一细微动作,我看在眼里,被暖到了。邻居也很照顾我,隔壁有好几个大妈,只要他们屋里灶头上水箱里的水开了,都喊我去打水,省力又省时间! 寒冬腊月。早上五点,外面的天还黑着,我便起床生火引燃煤饼炉烧开水。那时还没有热水器,店里一天所需的热水全是从煤饼炉子上烧出来的。过年都讲究“从头出发”,我从早到晚忙着剪吹染烫,两只手成天接触染烫药水,手背和手指都裂开了口子,沾上药水钻心地痛。如果烧水的煤饼或染烫药水供应不上了,还得赶到八十多里地之外的昌化镇上去买。 那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经济好,生活像解冻的河水,也慢慢好起来了。农村的交通出行也活络起来,不再局限于班车。 1992年腊月的一天,天上飘着鹅毛大雪,我拦下了去往镇上的农用小四轮,赶着去买煤饼。八十多里地,开了足足四个多小时,平安到家的那一刻,才感觉手脚冻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一个人在外开店,事事亲力亲为,但每天收工时,数着一天的营业额,很开心。最多一天竟然赚了196块钱,这在当年可算是一笔巨款了,可把我高兴坏了,我奖励自己,订了一整年的《读者》杂志。 把自己擅长的活计做好,比啥都强 1994年,裁缝店、理发店兴盛,村子里又冒出了新的理发店,竞争激烈。一碗粥,三个人分,显然不够吃。我的生意受到了冲击,明显冷清了。 平常,我一个多月回家一次,像住校的高中生,回家带点米和菜,第二天立马返回。那次,我情绪低落地回到家,不言不语。爸妈察觉我的情绪不对,我说出了我的想法,想另找店面。 爸开导我,竞争是必然的,要试着去适应,做好自己的事,顾客会给你答案。我看似要强,实则脆弱,接受不了这份失落,满心想着要逃,第一次与爸发生了争执,我破天荒地在家待了一个礼拜,以罢工的方式与爸对抗。 一个星期后,我又回到了我的理发店。“姜是老的辣”,老话一点都不错。真的被爸说中了,新开的六七家理发店没过多久都关门了,我活了下来。总结出一条经验,把自己擅长的活计做好,比啥都强! 我只给自己放了三天婚假 我的理发店生意好,一是我们村有人口优势。那些年正是云溪坞钨矿山开采的鼎盛期,有很多采矿客,来自广西、江西、安徽等地,最多的时候,山上有四五百人。2000年后,各处矿洞陆续关停,这些人也都离开了村里。 二也是因为我的热心肠。这么多年,但凡叫我上门理发的,我知道这户人家一定是遇上困难了,不是病重就是伤了腿脚不能走了,所以我从不拒绝,也从来不收理发钱。 那年,隔壁村有个小伙子出了车祸,好长时间都不能走路,他母亲赶来问我,能不能上门去给她儿子剪头发。说这话时他母亲还不好意思。我二话不说带上理发工具,关了店门,骑上自行车,上门去剪头发。 到了这家,小伙子在床上躺着,我和他母亲扶着他慢慢地坐起,我将围布围好,站在床前,“咔嚓咔嚓”细心剪好。她母亲要给工钱,我坚决不收,不过是举手之劳。后来,这个小伙子康复了,还找了一份当公交车司机的工作。这么多年过去了,偶然路上见到了,他对我还是很感谢。 1996年,我谈对象了,对象在村水电站上班,话语不多,沉稳踏实。那时没有手机,年轻人靠几本言情小说和武侠小说消磨时光,在借书的交往中,我俩有了感情。我俩都喜欢《鹿鼎记》的韦小宝,喜欢他的机智。 这年冬天,我的婚事也定了,腊月十六。我的理发店搬到了对象家特意为我搭建的小平房里。 妈催我早点关店回家,姑娘家结婚,得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但腊月是理发店最忙的时候,我舍不得放下手头的生意,一拖再拖。直到结婚前两天傍晚,才匆匆赶回娘家。算起来,我只给自己放了三天婚假。 结婚那天,我特意赶到昌化镇的理发店盘了个新娘发型,还插了头饰。那天,大家都说看到了不一样的我。 清凉峰镇招聘网格员,我做起了“兼职” 又过了几年,农村劳动力过剩,村里的青壮年都外出打工了,还有一些村民为了孩子上学或是老人看病,都搬进城住了。村里人少了,理发店的生意也淡了下来。 空下来的时间,我更喜欢“爬格子”。丈夫很支持我,有时,我半夜起床开灯写作,灯光吵醒了他,他一声不吭抓过被子蒙着头继续睡。 我的文章见报了,有几篇长散文登上了《长城》《文学港》等文学杂志。 儿子随他爸,不善言辞,看到我发表的文章,打开看看,不多言语。2023年白露刚过,我写了一篇《一颗小果子,越来越出息》,讲的是临安山核桃采摘时的热闹景象,一颗小小山核桃是当地助力乡村振兴的致富果,也汇聚着团圆乡情。这篇文章发在了“浙江宣传”上。儿子转发了,他写道:“我家老妈写的。” 可我还是觉得自己“空”。2018年,清凉峰镇招聘网格员,我去应聘,做起了“兼职”。网格员特别忙,我负责的网格里有175户人家,大多都是老年人。要宣传新政策,也要了解大家的情况。平时,只要店里不忙,我便上村里转转看看,哪里的自来水管破了,田埂倒了,或是上独居老人家看看生活上有啥困难。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我都会一一记着,及时上报。 立夏以后,汛期之前,我们网格员总要到处巡查隐患。2024年6月22日那晚,雨下得太大了,我担心孤寡老人潘翠英住的老房子漏雨。晚上11点了,我实在不放心,约上值班人员去老人家里看一看。老人被我们手电的光亮惊醒了,她开灯起床一脸惊讶:“这么晚了,你们来干什么?”我们说明来意,老人连声谢谢。从她家回来,已是午夜,我全身上下都淋透了,可总算放心了。 最近几年,防诈骗也是我们网格员的工作重点。一次,一位婶子拿着手机急匆匆地来找我:“刚刚接了个电话,电话里的人告诉我农保补贴下来了,有一万块,让我点开短信链接登上去就可以领,我不知道怎么弄,你帮我看看。” 我一听就知道是诈骗电话,赶紧拿过电话看了看链接,还好没打开,我松了口气。我告诉婶子,记住一句话:天上不会掉馅饼! “我的手艺就是招牌,我的名字便是店名!” 我不在店里的时间多了,一直来店里理发的老伯问我,你不会关门不剪吧?关了门我们上哪剪去?你店开着,我们方便多了。 我回答,不会! 最早开店时,爸让我想个店名,做块招牌挂起来。我这人有点迂,感觉挂着牌子反倒有点难为情。也有顾客问我,理发店为什么不做块牌子?我开玩笑:“我的手艺就是招牌,我的名字便是店名!” 没想到,我这没有招牌的理发店一开就是几十年。 说句心里话,我开店也不单是为了赚钱。这么多年来,我被一直不离不弃的老顾客感动了。当年襁褓中被抱着来剃胎发的婴儿,如今他们的孩子又成了我的顾客。有时临时有事出了门,跑空的老顾客毫无怨言,他们说,习惯了你的手艺,换人剪就是不习惯。听到这话,我总会莫名地被感动。人呐,相处久了,便生了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