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我读书的癖好着实有些古怪。 古人读书讲究“三上”——马上、厕上、枕上。这是欧阳修在《归田录》中记载钱惟演好读书的故事,总结出的读书方法。如今许多人亦效仿此法,乘车时捧一卷,如厕时翻几页,临睡前读数行,倒也自得其乐。可我呢?更对读书的空间有着近乎偏执的喜好——偏爱在逼仄、狭窄、喧闹的地方读书。越是“小地方”,越拥挤,越吵闹,我反而越能读得进,读得深,读得透。真正能“入眼、入脑、入心”,因而更有利于消化、吸引、思考。 这癖好从何而来?怕是小时候留下的“病根”。 我父母年轻时带着叔叔从淮北到皖东落户,两手空空,借住的是生产队的一间茅草屋,后来我出生了才加了一间。两间茅草屋,是土坯墙,逼仄得可怜。里面有灶台,碗橱,水缸,衣柜,两张床,一张四方桌,等我上学时两个妹妹和弟弟出生了,一共住着六口人。就在这间屋子里,我开始了上学读书。 那时农村普遍用的是煤油灯。墨水瓶加个铁皮卷成的管子,灯芯是棉花搓的绳子,浸在煤油里,点燃时发出“嗞嗞”的细响,像老鼠在啃纸。火苗如豆,随着人的走动和呼吸轻轻摇晃,一直处在奄奄一息岌岌可危之中,似乎随时都有熄灭的危险。就是这点豆大的光亮,在逼仄的屋子里撑开一圈昏黄的天地。狭小的空间里,我比任何时候都精神更加专注、精力更加集中。后来上初中、高中要背很多书,我也是喜欢“躲”在犄角旮旯,唯有如此才能背得进,背得快,好像知识是被“挤压”进大脑的。 此外,我也喜欢在“三候”时读书:候车、候机、候人。 出差时,我总喜欢提前一两小时到汽车站或火车站。车站是城市最喧嚣的地方,我找个角落坐下,掏出书,翻开。说来也怪,所有的喧嚣似乎都被“屏蔽”了,广播里报站的声调、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远处传来的手机铃声,这些声音反而让我充耳不闻觉得很安静。在这样的环境里,我的注意力像被压紧的弹簧,反而弹得更高。 候机室亦然。延误是常有的事,三小时五小时地等,周围的人烦躁不安,一次次起身去看电子屏,一遍遍刷手机查航班动态。我不急,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书,世界就安静了。飞机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像潮汐涨落。我读着读着,往往一抬头,就该登机了。 候人的时候,因为要等的人笃定会来,因此,在这等候的时间既心无旁骛,又心有所属,因此,更为专注和放松,此时读一本书,就像与朋友一起在等人,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这时接上人,聊聊刚读过的书,是加深记忆最好的方法。 总的说来,“三候”时读书,消除了焦虑和不安,让人不再心浮气躁。 刚来杭州时我喜欢在公交车上读书,如今地铁发达起来了,选择绿色出行就背个包,放两三本书,一两个小时路程,把眼睛从“屏幕”上解放出来,摒弃了手机的“霸凌”。地铁虽然拥挤、嘈杂,大多是站着,但那种身体被周围的人推来搡去却丝毫影响不了手中书页翻动的感觉,让人切实体验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境界。 现在有了宽敞明亮的书房,反而容易分心、走神,读不进去。书房静得让人心慌,宽大得很空落,坐在这里,总觉得太正襟危坐一本正经,不能全身心地“沉浸”到书中。而狭小逼仄的地方,则让人有种压迫感,处于退无可退、破釜沉舟的境地,只能在书中绝地反击寻找突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