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拍手为歌》 姜淑梅/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9年7月 摘编/图根 这样一些生活的风致,似乎已离时下的我们十分遥远,随着社会节奏的加快,人们匆促前行,常常忽略了那些诗意、美好而无用的东西 小时候的宠物 一九四四年,俺七岁,住在巨野城里。 有一天,邻居小兰送给俺一块三寸的方布,蓝色的。 俺问:“这是啥?” 她说:“你打开看看。” 俺一看,上面有一层密密麻麻的白东西,一个个比米粒还小。我问:“这到底是啥?” 小兰说:“这是蚕子,你回家叫你娘暖上吧,现在是暖蚕的时候,俺家年年养蚕卖钱。” 俺很高兴,拿回家,正好二姨在俺家住,俺把蚕子给了二姨。 她在贴身的衣服上缝个兜,黑天白天穿着,这就是暖上了。 二姨干净又勤快,就是命苦,三十多岁死了丈夫。把儿女拉巴大后,经常到俺家住些天。 不记得多长时间了,二姨把那块布从身上拿下来。 小蚕出来了,灰不拉几的,像小蚂蚁那么大,像线那么细,都一动一动的。 俺去找小兰要桑叶,桑叶都很嫩。 二姨把剪子洗干净,把桑叶剪得很碎,喂小蚕。 那时候,巨野城里城外有很多桑树,桑葚有的是,谁都不当啥好东西,外人想吃就摘。 家里有了蚕,就像现在的孩子有了宠物,俺天天惦记着看看它们,三天两头跟小兰出去采桑叶。小兰比俺大两岁,她到树上采桑叶,俺在下面等着。 开始,二姨用一个盘子养蚕,下面铺黄草纸。 小蚕长大了,盘子装不下了,换成一个小干粮筐子,又换成一个大筐。 等大筐装不下了,二姨把蚕放到一个小床上,底下是被,上面铺纸,四下用板子挡上。 刚开始,俺采几把桑叶能喂好几天。 后来,桑叶吃得多了,俺得天天采桑叶,还赶集买过桑叶。 蚕总吃总拉,长得也快。蚕拉的屎不臭,有股清香味。等拉的屎大了,二姨把蚕屎晒干,给俺侄子装了一个小枕头。 蚕挪到床上以后,到了夜里,能听见床上哗哗响,那是蚕在吃桑叶。 过些天,蚕变粗变白。 再过三四天,蚕透亮了,肚子里好像没屎了,这就要干活儿了。 二姨让俺到外面弄个树枝子回来, 弄回来以后, 她把树枝子往床中间一插,有些蚕就爬上去干活儿了。 蚕干活儿的时候,脑袋左摆右摆,它们先吐的丝叫“框丝”,把干活儿的地方用框丝固定好,接着吐丝做茧,不大会儿就看不见它了,四外全是蚕丝。 再过几天,蚕在里边变成蛹。这时候就该取丝了,取完丝,把蚕蛹煮了吃。 二姨一直住到蚕干完活儿,她回家的时候蚕茧都拿走了,回家取丝去了。 二姨用蚕丝染了好几根头绳,还给俺娘做了绑腿带子。 老家管麻雀叫“小小虫”。 小小虫抱窝的时候,俺们几个小闺女抬着梯子到房檐下掏,掏出来自己喂着玩。 喂着喂着,喂死了,再抬着梯子去掏。 刚出蛋壳的小小虫,身子发红,一根毛没有,不睁眼,黄嘴叉。饿的时候叫,嘴老大了。 在百时屯的时候,俺喂死过四个。 这回,她们给俺一个小小虫,俺在它身子底下铺层棉花,身子上盖层棉花,娘帮俺喂活了。 小小虫长出来翅膀,俺想出去玩,把鸟笼打开,它飞出来,落在俺肩膀上。 俺抓住它一扔,它跟着俺飞,俺走多快,它飞多快。 俺跟别的小孩玩,它就站在俺肩上,常拉屎拉俺一后背。 它的翅膀长全后,来了一个大的小小虫,它跟着飞走了。 回家后,俺跟娘说:“来了个大的小小虫,俺的小小虫跟它飞走了。” 娘说:“那是亲娘来接它哩。” 吃燎麦 麦子快熟了,得有人看。 俺小时候,白天看过麦地。 看麦子的小闺女,经常在一块玩游戏,俩人一伙。玩之前,都上自己家地里掐几棵麦穗攥手里。 有个玩法叫“插麦圈”。一个小闺女用麦秸编个银圆大小的麦圈,再把细土扒成堆,麦圈放到土上,一推土就看不见了。另一个小闺女用柴火棍往土里插,插到麦圈拉出来算赢,赢一个麦穗。要是拉不出来,输一个麦穗。 输的人啥时候赢了,才能推土埋圈。 还有个玩法叫“拉麦穗”。俺和爱莲对坐,都在自己这边沙土上划一道。俺把麦穗放在俺的道上,爱莲用她的麦穗拉,拉过她的道,赢一个麦穗。拉不过去,输一个麦穗。 玩完这把,俺再去拉她的麦穗。就这样来回玩。 玩饿了,俺们拾堆柴火,燎麦穗。 麦穗都去自己地里找, 掐的时候带着麦秸, 十几棵麦穗绑成一把。爱莲掐的麦穗最多,有二十几棵。 把柴火点着了,各人拿着各人的麦穗在火上燎, 燎好了,冷凉了,再坐在地上搓麦仁。俺的手小,一次只能搓两个麦穗,搓下来麦仁,用嘴吹吹,没有麦芒了再吃。 吃完麦仁,小手都是黑的,小嘴也是黑的。 俺四个小闺女都六七岁,八岁的都裹脚了,走不到地里。 有的人家把青麦穗整回家,做饭的时候在锅门上燎。燎好了,放到簸箕里搓,搓好了,簸簸,簸好了一家人吃。 有一次,俺在地里吃完燎麦回家,娘和大嫂看见俺都笑。 大嫂拉着俺拿个镜子叫俺看,俺也笑了,里面的小闺女像个花脸狼。 大嫂给俺整了半盆水,帮俺洗。 邻居二妮儿七岁,看麦子的时候吃生麦穗,把麦芒吃到嗓子眼。喝水冲,没下去。大口吃馍,也没咽下去,爹娘愁坏了。 那天俺家来了个亲戚,他是位先生。听说这事,他跟大哥说:“把孩子领过来,俺给她看看。” 二妮儿来了,先生跟她爹说:“看好了你别喜,看不好你别恼。” 二妮儿爹说:“你好心好意给孩子看病,还不收钱,俺感谢不尽。” 先生说:“你用瓦罐去井里打水,就打一下,提过来别回头。” 水打来了,先生说:“你要个碗,把水倒碗里。” 先生两手捧着碗,对着太阳蹲到地上,左右画了两个十字,他用脚踩上,嘴里不知念叨些啥。 俺家大门外,来了很多人,都是看热闹的,谁也听不清先生念叨啥。 不念叨了, 先生把左脚抬起来, 用手在十字中间捏了点儿土,右脚这边也捏了点儿土,都放到碗里。 他站起来后,叫二妮儿喝水。 二妮儿刚喝两口水,麦芒下去了。 大哥跟先生商量:“您把这招教给俺呗。” 先生说:“不能教,教给你,俺再用就不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