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浩/摄
你可能很多次在玉古路上同麦家擦身而过。
已经有大半年时间,麦家习惯在固定的时间,固定地从路那头的植物园出发,散步回到路另一头的家吃晚饭;一两个小时后,再沿着原路返回工作室,继续写作。
但多半说来,这匆匆的一瞥并不会让你感受到这男人的耐人寻味。他的周身也不曾洋溢着《暗算》《风声》里那种神秘莫测的气氛。他的面部表情并不丰富,甚至有些严肃,有时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的身形略高大,总是穿着舒服的衣服,夏天就是T恤或者POLO衫,一副并不惹眼的细框眼镜让他更多了一点静谧的气息。总而言之,可以迅速地隐没在人群中。
像现实版的谍战小说里特工的基本质素。
回到杭州两年,麦家就这么安静地在这个城市生活。
他的最新小说《风语》,就是隐身在这个城市里写就的。西溪湿地的工作室至今还在设计中,因为“考虑到将来会常年累月住在那儿,所以得装修得好一点,让自己住得舒服一点”,他目前工作室,传说中的“植物园中的写作书房”,听起来也有点小说里701,门口挂着“生物多样性研究所”,隐没在一片深深浅浅的绿中。
就在几天前,麦家和人聊天,被问:回杭州有劲吗?
他答:有劲。
在他眼里,这个城市向前行进的节奏并没有在现代与自然、宏大与局部、快与慢、软和硬、新和旧之间失调,乱了方寸。在杭州城里走一走,逛一逛,随时随地都可以在这里、那边看到或尝到一两处让脚步慢下来,心思静安起来的地方。
“杭州留得住文化人。”回了家麦家这么概括这座城市。不仅因为这城市的舒服,更因为这城市对文化的热忱。
不久前杭州市作协换届,麦家和余华刚当选为名誉主席。
“杭州对我来说一直是神秘的
从小,我想像杭州是一个围棋盘,
现在还是”
麦家的小说《风声》里,密室被特意安放在了西湖边,一个虚构出来的“裘庄”里。最新小说《风语》的第一段也出现了杭州,虽然只是一个过渡句。
像是一个暗号。
在一次“城市和文学”的讲座上,麦家曾说起小时候的一段经历:11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他来杭州,给他买了一张杭州地图。这张地图很长一段时间成为他的一个读物,少年麦家像看书一样的看杭州地图。慢慢地杭州在他脑海里变成了一个棋谱,神秘的围棋谱。
麦家后来觉得,围棋其实就是数学。文学和数学本不搭界,他却恰恰是从数学进入到文学世界。这种转变会不会跟他把杭州地图想成围棋盘有关?或者说会不会是那个荒唐的想法(把杭州想成一个棋盘)帮他打通了数学和文学的暗道?
记者:回到杭州两年,这种神秘感有没有在渐渐地消退?
麦家:直到现在杭州在我心目中还是一个棋盘,很神秘。从小形成的印象是很难磨灭的。我一直说,人写的都是13岁之前的经历,从懂事到青春期来临之前。你以后的经历都跳不出这段经历。为什么而泣,为什么而喜,之后的经历都是在重复。
我来到杭州的两年里其实没去哪里,连西湖都没游过。你 看(麦家指了指门外),这个植物园的工作室离西湖那么近,走走就能走到,但我还是没去过。就每天走着回家吃顿晚饭,然后回工作室写作。我是个倦于行动的人,但喜欢想象。
我为什么会写神秘题材的小说?也是这个道理。自己跟自己玩,自己跟自己较劲。
记者:很难想象每天都是这样孤独的生活。
麦家:我不害怕孤独。我很享受这种独自写作的状态,这种状态从我11岁开始写日记就已经开始。
我现在的生活,每天在电脑前坐十多个小时,规定时间写作,规定时间起床。起床后在植物园里跑3公里,跑完回来洗个澡,吃晚上准备的牛奶和面包。吃完坐下来写。写到下午两点,家里会给我打午饭过来,吃完有时会歇一个小时。到晚上六点半,我就走回家。吃完晚饭八点再走回来,洗个澡坐下来写到一两点。每天在电脑前十多个小时,看上去像是苦行僧的生活。
写长篇是体力活。高强度的写作必须要有好的身体支持,所以我得保持每天十公里的运动量,除了早上3公里的跑步,就是家和工作室之间往返8公里的散步,一边散步一边想着小说情节。有时候写作遇到瓶颈,三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就暂时离开电脑出去散散步、爬爬山,周围的环境让人很放松,可能突然就想通了。
记者:在你的小说里,破译家们都闷在家里,挖空心思地破译着密码,倒是同你的生活非常相似?
麦家:有人说破译这个职业就是个阴谋。破译家都是人中的佼佼者,但他们天才都浪费在破译中。一个天才到了密码界,90%的天才最后都是宅在家里,默默无闻,熬白头发,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一个密码也没破译出来。
破译密码前提是有人给你制造密码。从某种意义上,作家的工作,就是自己跟自己在较劲,不但自己制造密码,同时在解密,关键在于你制造的密码难度,不能被读者轻易识破。写作本身就是在征服读者的一个过程,就看你自我设定的难度。
生活固然封闭,但我很快乐。一个人最可怕的是没有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
“很多事就是这样
你并不要求什么,但回头一看,该有的都有了”
在杭州两年,麦家深居简出。
虽然关于他的新闻此起彼伏,但他只是偶尔才出个镜,多数的采访是通过邮件。
也有人觉得他傲慢,不太好见面。麦家说,其实不是的。我有社交恐惧症,在生人面前会很羞涩。这是从小形成的,从小就内心自卑,现在还是这样。人大了根本没办法改变小时候,就像是留下来的尾巴,如果割掉,很可能生命也就没有了。
还真是的。
去麦家的工作室,一到,他先就问,哎,喝什么茶?然后拿出乒乓球大的杨梅,不停招呼说,吃吃。植物园的蚊子太多,他递过来乳液,说擦擦这个,很灵。80后摄影记者对麦家说,果然您在镜头前的表情还是僵硬啊!麦家笑:我最怕镜头。
工作室院子里有条目光敏锐的巴伐利亚牧羊犬,小说《风语》里也有——不是巧合。是麦家搬来这儿改稿,整天陪着狗玩儿,熟了,顺手把它写了进去。
享受简单明了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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