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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花嗲嗲”一天只做5条棉被
一听到儿子让他搬家就翻脸
河坊街113号这个店址,是潘文彪1984年买下的。因为弹棉花出了名,整条街的邻居都叫他“棉花嗲嗲(嗲嗲,杭州话里爷爷的意思)”,管他老婆叫“棉花奶奶”。这是最老式的“前店后坊”格局,临街的一间做生意,后面是小厨房,楼上还有两个房间。这种老屋有个问题,没有建排污管,也就是无法安装厕所,上卫生间只能用痰盂。“所以,邻居统统都搬走了,如今沿街留下的原住民就只有我爸妈一家。我们做晚辈的,也几次劝他搬到能用卫生间的房子,老爷子一听就翻脸,非得说要守着这个店。”
河坊街的老邻居们也不止一次劝他:“棉花嗲嗲,你那么辛苦做啥,这个店铺坐地起价,60万一年的房租,只要挂块牌子出去,一个上午就能踏破门槛,你还弹什么棉花,连五分之一都赚不到?”一听到这话,看着文文气气的潘文彪立马吹胡子瞪眼睛,要和你绝交,到后来谁也不敢当面这么说了。
今年66岁的曹阿姨,和潘文彪夫妇在河坊街做了几十年邻居,前几年随孩子搬到下沙居住。提到这个固执的“棉花嗲嗲”,她一直叹可惜:“这样的人,这个时代真的少有了。我们都说他是为了棉花而生,血管里肯定流的都是棉花。一辈子一门心思就知道做他的棉花胎。”曹阿姨记得,以前很多老邻居都爱跑去潘家棉花店坐坐,聊天,可很少见到潘文彪走出来串门,“他好像永远只知道弹棉花,吃两口饭,又继续弹。一点都不像个杭州佬,你晓得不,杭州人都很想得通的,吃吃逛逛,哪有像他这样子认真干到80岁的。”
在曹阿姨眼里,潘文彪的“死脑筋”还在于整天赶顾客。“这个棉花嗲嗲,我光看着,就不知道被他赶跑了多少生意。给自己定了一天只做5条棉被的规矩,再多,就算你排在店门口求他,也不会接的,我们老邻居想开后门也不行。问他为什么,就一句,做多了谁保证质量啊。”
“潘永泰”店铺对门的龙井茶店老板小陈,记得“棉花嗲嗲”临走前三个月还出现在弹床前,笑呵呵地磨盘,“我们都是亲眼看着潘老怎么把棉花变成棉花被的,信得过,结婚、生子、平常日用的棉被,统统都在他家买。”
因为服丧,“潘永泰”号店铺这些天只开了一扇小门。采访期间,不时有熟客找上门。一位从庆春广场过来的大伯,几次犹豫着在屋外看看,不敢进来,“听说潘老过世,还以为这家店也不开了,着急过来看看。”大热天,他一个人跑来扛走了一条8斤重的厚棉被。
这种传统弹棉花工艺快消亡了
“潘永泰”还会继续开下去吗?
为什么“潘永泰”这么出名?一床全手工弹制棉花被,要经过32道工序,全部纯手工制作,打松、花弓弹等技艺,正是中国传统棉胎手工制作工艺的精华所在。不论5公斤大棉被,还是8两婴儿被,都厚薄均匀,尺寸准确,四角坚挺对齐。但是,这种最老底子的传统弹棉花工艺,现在几乎已经消亡了。
54年后的夏天,潘文彪的儿子潘肃剑,同样面临着父亲当年的抉择,“潘永泰”号要不要子承父业,继续开下去?因为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虽然潘肃剑和姐姐潘柳萍都从小耳濡目染,学会了父亲的弹棉花手艺,但潘肃剑自己开了一家文化工作室,有自己的工作,而姐姐虽然退休,但年纪也大了,不可能一直撑下去。
“我爸带徒弟有个原则,起码得学满三年,但弹棉花这种微利行当,谁吃得消在棉花堆里熬三年,很多人没学完就跑了。”潘肃剑说,“父亲临终前的心愿就是,要把‘潘永泰’的牌子保存下去。我答应他,这家店我们会永远开下去,不能让老字号的技艺砸在我们这一辈手上。”潘肃剑还经常会帮政府拍一些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照片和影像,“小时候从来不明白父亲做的事,一到铺子里,满身都是棉花絮,跑出去和同学玩都觉得不好意思,就想着早点逃离。现在工作常接触到各种非遗,和很多老的手工技艺人聊天,才渐渐理解父亲的决定和坚持。”
潘文彪的离世,让上城区非遗保护中心主任潘守卫很感慨:“这样的非遗技艺,如果我们再不好好加以传承保护,真的有面临失传的可能。”在上个月刚刚结束的上城区非遗线索申报和核查中,已经发现有21位了解或掌握这些技艺的人相继去世,“更多的是,不少传承人年事已高,无法从事技艺工作,非常可惜。我们能做的只有不断想办法补救,比如钱塘江边有一位掌握人工潮汐测量技艺的老人,85岁高龄没有传人,我们就找了两位愿意学这门技艺的年轻人每天跟在他后面学习。”
数世间事惟温暖宽舒怀抱,愿天下人以真情传承文明——这是贴在潘永泰店铺大门口的两句对联,既是对古老弹棉花行业的期许,也是对非遗传承保护的映照。那些老底子的技艺曾经带给我们温暖和记忆,愿时光匆匆不会辜负和抛弃这些曾经出现过的文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