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霞洞石刻 
《武林访碑录校注》 [清]黄易著 奚珣强、陈洁 校注 浙江古籍出版社 2026年版 

吴山“感花岩”两侧题刻:岁寒 松竹 (明代左赞、吴东升所书) 杭州古代摩崖石刻与我有什么关系?因为我在不同季节拜访它、记录它、研究它,为它付出情感,石刻才与我的生命建立起真正的关联,否则它只是金石书中冰冷的文字。 郑嘉励 找到源少良题名的那晚, 他不禁痛哭流涕 如果说《武林访碑录》的作者黄易是清乾隆年间杭州最重要的金石学者,那么,奚珣强就是当今杭州最重要的访石者。 从2013年至今,奚珣强跋涉于西湖群山和古洞之间,虫叮蚊咬,摔跤磕伤,都是家常便饭。别人以为的畏途他不惧艰险,别人以为的辛苦他乐在其中,他把环湖诸山近50平方公里的山林变成巨大的“考古工地”。这种内驱动力来源于他对西湖山水和石刻文物的热爱。 灵隐前、天竺后的飞来峰是杭州城郊著名的佛教圣地和风景名胜,为唐宋士大夫必到之所,白居易关于天竺、灵隐、冷泉溪的诗文,离杭时采携天竺石返回洛阳以示对江南风物的喜爱,俱为千古佳话。据阮元《两浙金石志》载,杭州年代最早的摩崖题刻唐天宝六年(747)的“源少良题名”和白居易的僚属、画家萧悦题名,均在灵竺。但自清代以降,实物不知所终,阮元认为已于乾隆庚子年为某太守所毁。但奚珣强不轻信阮元的说法,在飞来峰寻找源少良题刻,竟成为他多年访石的第一目标。 2021年12月13日,在无数次的无功而返几乎到了要放弃的时候,他终于在神尼塔遗址下方发现源少良题名。该题刻曾遭北宋景德三年(1006)张文昌等题名覆刻;南宋绍兴十五年(1145)遭“梅违、黄安仁同游”第二次覆刻;元至正四年(1344)又遭“璎珞泉,沙门行之”三度覆刻。杭州最早的摩崖题刻,命运多舛,只残存极个别漫漶的字迹,经过精心释读和复原研究,奚珣强确证这就是被阮元认为早已灭失的源少良题名。奚珣强认为自己在西湖跋山涉水主要就是为了寻找源少良,一旦圆梦,竟然生起夙愿实现后的空虚感。酒过三巡,当他念及西湖访石从此将失去内驱动力,不禁痛哭流涕。 此前,奚珣强已在天竺寺后山为绿苔覆盖的石壁上重新发现了“萧悦题名”,这同样是阮元、六舟等人遍寻不得的题刻。白居易刺杭期间,对西湖山水一往情深,但白居易并未在湖山留下鸿爪。而其僚属萧悦题名的发现,也是白居易刺杭的见证。据奚珣强回忆,那一天下午,当“萧悦”重现人间,他独坐山上,听不见灵隐、天竺寺的梵呗声,也不知今夕是何年,仿佛近旁的磊磊天竺石就是白居易所钟情的那一片,杂草间生长的野箬竹就是萧悦所描绘的那几株,千年来未改模样,只等待着有心人的重遇。他一直待到天黑,然后踏着月光回家,把自己灌醉。 在那一刻,奚珣强与白居易、萧悦合体,同为西湖山水的痴情人。 忽然一道光线射过来 奚珣强似乎有特异技能,普通人眼中不着一字的岩壁,他却能释读出文字来。在不知不觉间,他拓展了金石学的方法和议题的边界,启发了人们观看西湖山水的方式,在他的示范下,“碎片化”的摩崖石刻有望成为一种具有内在逻辑联系的整体性史料,在杭州城市和西湖景观生成史的研究中发挥更大作用。 西湖边的宝石山造像,保存状况和艺术价值并不算好,但对宝石山附近的居民而言,可算是朝夕面对的老朋友。最近,奚珣强在第7号龛的佛足龛辨识出“大宋至道三年”款的发愿题记,这是宝石山造像中最早的纪年作品,也是国内存世最早的佛足龛之一,新发现又为旧造像注入了全新的学术价值。 九曜山“一铺七尊”的弥勒造像位于赤山埠到四眼井的山路旁,固然不算交通要道,这些年想必也有许多路人见过,但由于年代和性质不明,并未引起学术界和西湖风景区的重视。直到奚珣强在造像对面辨识出一龛“弥勒上生经刻”的残存文字,才知道确切的造像题材,更在附近崖壁上发现“香严界”三字题记,又知是吴越国王钱弘俶为永明延寿大师所建香严院的造像。 我如此轻描淡写,似乎一切得来全不费功夫。实则不然,当我第一次来到九曜山造像所在的那片广阔的岩壁,当朋友指出“香严界”题记,即使近在眼前,我仍然需要张大眼睛,仔细辨识方可确认。而在题记未曾发现之前,奚珣强想必是在毫无目标却又充满坚定信念的状况下,逐寸爬梳着岩壁,终于在汪洋大海中打捞出小小的印记。其难度绝不亚于1958年台北故宫博物院李霖灿先生在范宽《溪山行旅图》右下角树叶丛中发现“范宽”名款。 明清书画收藏家著录《溪山行旅图》时从未提及画家名款,只是依据史料和董其昌题跋推测其作者为范宽。但冥冥之中,李霖灿竟然在画的隐秘之处发现画家签名。“忽然一道光线射过来,在那一群行旅人物之后,夹在树木之间,范宽二字的名款赫然呈现。”在回忆录中,李霖灿将神奇的发现瞬间定格成永恒。 在同样的闪光时刻,我相信奚珣强一定有过类似的体验。 走向湖山深处, 把读书和生活体验融会贯通 我曾长期供职于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由于文物考古事业属地管理的性质,杭州的文物工作一般由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来承担。多年来,我只在杭州以外的地区从事田野考古工作,对杭州的文物古迹并不熟悉。我读过阮元《两浙金石志》、丁敬《武林金石记》以及黄易《武林坊巷志》等书,但读书和实地考察是两码事,前者是知识,后者是体验。 2021年初,我认识奚珣强后。在双休日、节假日,他带领我走遍环湖诸山,有名的山,无名的山,只要有摩崖题刻、石窟造像分布的山,通通走一遍,春天走,冬天走,晴天走,雨天走。我享受这种状态,走向湖山深处,正是把读书和生活体验融会贯通的路径。 我们领略过阴晴雨雪的西湖风光,见识了春夏秋冬的山水风情。在宝石山的“天开图画”摩崖石刻前,我们俯瞰西湖,眼前的美景真如天开图画一般,令人感动到无法言语。不觉间,我建立起了对杭州的文化认同,开始把杭州视为家乡。这种情感,读再多的杭州通史和金石志都没有用,它来自于我和环湖诸山的亲密接触。 法国童话《小王子》不就讲这个故事吗,那朵玫瑰花与我有什么关系?因为我陪伴它,关心它,呵护它,才与玫瑰花建立起真正的关联,否则它只是书本中干燥的花朵。杭州古代摩崖石刻与我有什么关系?因为我在不同季节拜访它、记录它、研究它,为它付出情感,石刻才与我的生命建立起真正的关联,否则它只是金石书中冰冷的文字。 这正是奚珣强访石尚待揭示的另一层社会意义。 林林总总的西湖摩崖石刻,未必都有很高的学术价值,但对宝石山附近的居民和每天到山上看日出、锻炼、观光的人而言,我们的研究和解读对他们理解、体验城市历史和环湖诸山,具有潜在的情感、趣味和思想价值。 毕竟知识和学术是少数精英的事,而体验和生活是人民的事。从这个意义上说,摩崖石刻是手段,西湖山水才是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