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1日中午,正值饭点,滨江区金盛科技园里,有年轻人陆续从写字楼里走出来。
去年7月,一家“杭州假装上班无限公司”在这个园区里横空出世,凭着“付费假装上班”的特色迎来了一波“泼天流量”。如今,8个多月过去了,这家不走寻常路的公司依然开着,且有越来越多的创业者付费成为里面的“员工”,有人甚至已经年入50万元。
说好的“假装上班”,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员工”选择“不装了”?答案在工位上,更在公司之外。
“老员工”为什么情愿每月支付200元“加班费”?
走进“杭州假装上班无限公司”,就能看见一块写着欢迎语的电子屏,边上坐着一名前台工作人员,和一般写字楼内的公司没什么两样。
另一侧的墙上安着两块显示屏:一块上写着公司工位收费标准,比如“自由工位包月300元,单日30元,创业工位包月600元”,并公示了公司“规章”,比如“上班不能玩游戏、不能迟到、不许办公室恋情、超过18点收加班费”;另一块上则介绍着公司近期主推“OPC创业型工位”,公司可以为这类“员工”提供工商注册、财税代理、法务支持、项目诊断等创业陪跑服务。
公司的办公面积约400平方米,总工位40多个。“人来得多时,二三十个肯定有,今天人少一些。”公司创始人陈英健说,“最近媒体来得多,有的用户不想被打扰,就提意见说,如果有媒体来,我们得提早一天在群里通知。”
“90后”山西姑娘李建叶是目前公司里最资深的“员工”。水杯、护手霜、日历、手机支架、电热桌垫,从桌面陈设就可以看出她和工位的磨合程度。去年8月,小李和生意伙伴因理念不同而分道扬镳,之后,她在物色办公场地时看到了“杭州假装上班无限公司”的消息,便找了过来。“300元的工位费,实在便宜。”她说,自己做的是烘焙私域咨询,也承接了全国多个中小品牌的代运营,会大量使用AI来提效,“我这个一人公司有很多线上的业务交互伙伴,大部分工作可在线完成,租场地开公司实在没啥必要。”
过去半年多里,小李每天9点多到工位,经常加班到晚上10点甚至次日凌晨,为此,她每月还得向公司支付200元“加班费”,这反倒让她觉得有点意思。因为成本可控,2025年,小李的收入达到50万元。“预计今年我这个公司能赚个两三百万元。”她说。
作为“老员工”,小李觉得“假装上班”并非字面上这么简单。“刚开始可能真有人是假装上班来的,来来去去的人很多,停留时间也短,实际上很多人可能暂时处于一个创业模糊期或者过渡期,来找找感觉,调整调整心态。”她说,“但留在这里的人好像都有手头的事要忙,这种氛围会促使我自律。”
已经当老板的人为什么也会跑来当“员工”?
既然是“假装上班”,工位上确实有人“摸鱼”,有个小伙子估计是累了,正趴着小睡。当然,大部分“员工”还是选择了时刻“不装”。
32岁的淳安人小段正对着笔记本电脑上的一家面向中亚地区的购物网站出神,虽然看不懂网站上的文字,他却摸索着要给自己的网店铺货。小段曾在外贸公司上班,瞒着家人辞职后,去年10月开始“假装上班”——他选择的创业路是跨境电商。
“我的网店就我一个人在做,什么好卖我就卖什么。网站上的字看不懂,我就用AI翻译呗,AI还会帮我做数据分析、选品研判,网店的详情页、标题也是AI给我做的。”小段说,他摸索了两个多月,直到今年春节期间,网店才有了订单,“因为过年那会儿本地仓都放假休息了,这个时候就该我这小网店上场了。”
正因如此,小段自嘲是“在时间缝隙里谋发展的人”。最近,他还在“时间缝隙”里自学了“养龙虾”。他至今没告诉家人自己在“假装上班”中创业,毕竟在家人看来,这“太荒诞”了。“省得家里担心我。”他说,网店如今刚有起色,订单量并不稳定,不敢囤货,但这种压力也给了他动力,“这里很自由,没人管我,必须自律,一定要多上产品,不能偷懒。”
34岁的小王第一天“入职”,开了个把小时的车赶到工位上。小王从大厂离职两年多,在临安、安吉各开了一家民宿,平时由员工维护,自己还承接一些品牌民宿的线上运营与推广业务,如今的收入与在大厂时无异。
员工在上班,老板在“假装上班”,说起这些,小王笑了。“我发现这里大部分人都不是假装上班,而是在创业的不同阶段。我是来学习的。”他说,在大厂时感觉公司太庞大、部门太多,有时候容易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人的精力消耗在一些无谓的对接流程上,这或许也是现在很多人尝试做一人公司的原因,“我在某种程度上也像个一人公司,但我不能老困在家里。很多行业随着AI发展而不断变化,不出来学一学、碰一碰,经验很容易过时。”
“假装上班公司”为什么渐渐变成了“创业工场”?
关于“杭州假装上班无限公司”的来历,相信很多人8个多月前就了解了。陈英健为了帮朋友的孩子解决工作问题,安排对方来自己公司先感受一下上班的氛围。正好公司有不少闲置工位,陈英健就让自己的员工和“假装上班”的“员工”分开坐,并提出了要收取“假装上班”的工位费。没想到,公司里的几个年轻人觉得好玩,就编辑了一条“付费假装上班”的帖子发到网上,结果,火了。
“头两个月,一下子来了各种各样的人,卖保险的、卖金融产品的,甚至有小网红直接在工位上直播跳舞。”陈英健说,为此,他专门设置了面试环节,为的就是把真正需要使用工位的人筛选出来。最忙时,他一天要面试二三十个人。
第一波喧嚣过去,陈英健发现,留下来的人当中主要是准备考公考研的和做自媒体的,当然也有和朋友儿子一样“假装上班”的。8个多月过去了,来来去去千把人,有人待得久,有人来一天就走,陈英健记住名字的不足100个,只记得个别人的故事。比如有个小伙子,创业收入不稳定,就去送外卖贴补,因为跑一单就有一单的钱,落袋为安。“他一天最多跑过16个小时,在送外卖和前途未知的创业之间迷茫,那种状态挺让我心酸的。”陈英健说,但他也在许多类似个例上看到了新一代年轻人身上那股好学、上进的劲头,“虽然他们一时不赚钱,但可能越来越值钱,学到某一天,项目、技术自然而然就来了。”
公司里最早那批“种子员工”已经全部“离职”,如今“入职”的多是灵活就业群体,OPC创业者占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尚无清晰定位的潜在创业者。“春节后,杭州在大力打造OPC社区,这也让我们很自然地接上了新一波的‘假装上班’用户。”陈英健说,春节恰是工位上人员结构变化的分水岭,“假装上班”的核心需求正从单纯“寻找上班感觉”向“利用低成本空间和新技术轻创业”过渡。基于这样的市场感知,今年,公司陆续为“员工”举办了创业资源链接会、项目路演等活动。
3月20日,高新区(滨江)发布了《人工智能OPC创业护航十条》的征求意见稿。前些天,属地浦沿街道也对包括“杭州假装上班无限公司”在内的企业和孵化中的个体创业者展开了一系列走访,了解OPC创业者需求。一系列迹象表明,“假装上班”很快就无需再“装”了。
“我们已经搭建好了‘一人创业社’小程序,后续会从工位供给、公司注册、代账记账、法务咨询等多个方面为创业者提供全方位扶持。”陈英健说,对于“杭州假装上班无限公司”的未来,还需要更长远的规划,“创业从来都不是一座孤岛,应该是一群人并肩前行,相互加持、彼此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