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平凡日常中蓄势，于休养生息中待发。

时序更替，岁物丰成。农事的四季时序里，是春耕、夏长、秋收、冬藏。冬藏，是四分之一宜也。

鱼米之乡，谷仓藏粮

冬藏首先在于储藏。这一点上，人类与松鼠有点相似。寒冬来临之前，早早地要做好过冬的准备，大量地搬运储存过冬的粮食，放到自己的仓库里。

司马迁在《史记》里写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曹植诗云：“猗猗嘉禾，今盈我仓。”用现在的话简单来说，就是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粮食够吃一定是第一位的。在自给自足的农耕时代，家里有一个小小的谷仓，那是多么知足。谷仓满了，一家人才能获得一年的心安。

小时候我家里的谷仓，依着与邻居家共用的木墙壁再挡一个木围栏所修建，一年下来经常还是有点存粮的。谷仓上头也经常放一些零食。谷子本来是个干燥物，可以起到干燥作用。我记得有红糖、瓜子、桂圆干什么的，就藏在谷仓里。每次去偷吃，就越过坛坛罐罐，用力把谷仓的大盖子拉开。谷仓很大，可以容纳整个身子，有时是捉迷藏藏进去了，不但小伙伴找不到，连大人喊吃饭也找不到。我也乐得闷在里头，好像一只老鼠掉进了米缸里，周围全是吃的，多么令人陶醉的时刻。

我喜欢看谷仓，也见过许许多多各地的谷仓。东北的冬天干燥，农户就在屋子旁边围个位置，玉米棒就整整齐齐地像砖头一样码成一堆。福建建宁的谷仓，也是在屋子旁边单独垫高了建个小房子，防腐防霉，给粮食住。在建宁的高铁站附近，看到一个大型的现代化粮仓在建，一个个像石油罐那么大。

鱼米之乡的杭州，周围有很多的粮仓遗存。运河边有名的富义仓，曾是漕运的重要周转站。余杭仓前粮仓，改建成了四无粮仓（无虫、无霉、无鼠、无雀）陈列馆，记录着粮仓粮食的前世今生。塘栖古镇上的谷仓博物馆，保留了乾隆坐船靠岸的御碑和储备粮仓的老建筑，展示出当时“多稼多云”的粮贸场景。我去双浦的钱塘江边，每次路过一个村庄里的夯土老粮仓，都忍不住停下来，仔细端量。在临安太阳镇，我围着“太阳粮仓群”轻轻转了两三圈，有的在修缮，也有的保留了岁月斑驳。

一个秋冬季节，我还专门跑去看了海盐县的沈荡粮仓，规模较大，一个个饱含沧桑感的大型储粮罐高高矗立，一些藤蔓植物的叶子正红，从储粮罐顶上长长地挂下来，像是给老粮仓先生系上了红飘带。沈荡粮仓已经现代化开发，设有咖啡屋、书屋等新业态，打卡人众多。虽然大多数的老谷仓，被现代大型收储粮仓所替代。它们里面不装稻谷了，但它们仍然装着一肚子的历史过往。

想起来最近在给朋友签名送书，其中一位是从事农业管理的成其仓先生，我写了一句：其仓其廪，稻米之藏。区分来讲，仓是谷仓，储藏稻；廪是米缸，储藏米。

江南雪落，烟火藏欢

冬藏也在于雪藏。

一年年地，杭州人盼望下雪。前几日终于下了一个早饭和一个晚饭的时间。雪漫天飞舞，感觉大家也都在漫天飞舞。早上的时间我依窗伫立，看雪飘落门口的稻田，心想瑞雪兆丰年。傍晚与朋友吃完晚饭，看到门口的车子上竟有一层薄雪，兴奋地用手指勾勒写下祝福水稻的话语。

犹记那一年大雪，我的孩子沈忱还小。雪下了、地上有了，立马跑到楼下与小伙伴玩雪。很久之后，小伙伴都回家了，他一个人默默在玩雪或者是在数雪花，像是在海滩上玩沙子那样。又过一会儿，脸冻得通红地上来喊我，说爸爸我们去看西湖的雪。

那时我还没读过张岱。我们沿着黄龙洞后面的山路，踩着厚厚的雪一路翻滚与滑。好不容易翻过了栖霞岭，到了曲院风荷的曲曲折折桥上，他一下子停了下来。这时天色已黑，桥上就我们“两粒稻米”。沈忱捏雪球往湖里扔，捏一个扔一个，雪冰四溅。又捏了一堆雪球堆在一边，挑了几个大的给我，说爸爸你也来扔雪球。没等我扔几个，转身一看，孩子不见了。我正要着急呢。只听不远处一声喊：回去了，爸爸。虽然大多数的时候，杭州并没有雪，而回忆亦可以藏在雪里。

喜欢雪藏的还有田埂边的青菜萝卜，薄雪之下，藏着江南冬日最朴素的烟火味。霜雪飘过的青菜才叫油冬儿，它褪去了青涩，叶片变得肥厚软糯，咬一口满是清甜；霜雪飘过的萝卜才叫闲吃萝卜，经过雪水的浸润，它脆嫩多汁，哪怕洗净了生吃，也带着淡淡的回甘。

农人常说，“霜打菜更甜”，这便是青菜萝卜的冬藏智慧——不与春夏的繁花争艳，不与秋日的稻禾比丰，在寒冬里悄悄蛰伏，借着雪的滋养积蓄力量，把寒凉酿成清甜，把平凡藏成惊喜。如同我们的生活，不能总热烈张扬，不能总拼命奔跑。要冲也要收，要忙也要闲，像这经霜的菜、覆雪的萝卜，在沉寂中沉淀，才能酝酿出独有的滋味。

万物终有时，所有的忙碌，都该有一场妥帖的安放。在寒冬，不妨藏一藏，猫起来。猫在家里，客人来了允许自己手忙脚乱烧几个菜，煮上一锅喷香的五常大米。允许大人也不小心摔破一个饭碗。允许自己平步一个趔趄。允许烫手的水不小心洒到了地板上，然后等孩子妈妈一会儿传来的呼叫声，这里怎么回事啊！允许自己一声不吭，认真玩手机。

在岁末，我们皆深藏欢呼，又过一年。

岁序更替，蓄力藏春

冬藏更在于藏与俗常。

冬日里我们进行各种小结复盘。这一年我自己的进步是，学会了观察稻花以外的一些花，甚至欣赏插花。这一年里，也学会了看四足机器人在稻田边散步。

冬天的稻田，并非空无一物。它在休养生息。它也在计算自己今年的产出，积蓄来年的能量。一些稻田种上了油菜或者小麦或者紫云英，它们是冬天的作物。

在稻田制度里，这种轮作反而会让土壤得到休息，让土壤里的微生物群落随着作物的改变而更生动。科研人员在冬天下到稻田，检查土壤质量、计数留在稻茬上的过冬螟虫。过冬的螟虫多了，势必会影响来年的水稻生产。其实稻田的冬藏，需要的是稻草焚烧留下的草木灰，这会很好地帮助土壤积蓄新能。

《诗经》里说：有狐绥绥。在诗经时期，狐狸还没有被赋予什么负面色彩，它甚至是指向一种生活向往。你看，狐狸迈着从容舒缓的脚步。我猜可能在林海雪原里，它藏好了食物，在踱步思忖：春天到来会有好事发生。

藏与俗常，敬颂冬绥。在冬天，我们都可以在一种收势的蕴藏中适当慢下来，低调平和，居安思危，反而可以多一些思考和打算。但这种藏，并不是什么也不做，其实也是在蓄。在冬天，我喜欢看到大人小孩都早点回家，喜欢看到老人在晒太阳，看到各种活动现场人多热闹多。我看到人们的笑容，自己也能在一旁藏着偷乐。因为我知道，所有的冬日之藏，都是春天的蓄势待发。

我们庆祝丰收，我们也静享冬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