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制图 高薇

3D打印的心脏
你也许见过3D打印的玩具、零件或模型,可你听过能打印一颗“活心脏”的3D打印机吗?
这听上去像科幻片的场景,正在良渚实验室逐渐走进现实。
细胞其实很任性的
走进良渚实验室,满眼都是身穿白大褂、步履匆匆的年轻人。作为一个聚焦生命科学与医学前沿的省级实验室,白大褂是这里科研人员的标配。
在三楼西侧,两台特别的机器安静地运转着:一台用于科研探索的“生物3D打印机”,另一台名叫“绘生工厂”,能自动化培养类器官,也就是微缩版的人体器官模型。
“细胞有自己的想法,其实很‘任性’的。”说这话的是孙元,一位1994年出生的浙江大学博士后,是这个年轻团队的负责人,也是团队里年纪最大的一位。
在他口中,细胞不像机器零件那样听话。“你用同样的参数打印两次,结果可能不一样,这里头有点‘玄学’。”
生物3D打印,就是利用活细胞作为核心原料进行打印的技术。在孙元看来,生物3D打印和传统3D打印几乎是两种逻辑,“普通3D打印,只要确定了目标模型,输入参数后,最后的结果基本是确定的。但生物3D打印不一样,即便所有参数一致,得到的结果也未必完全相同。”

孙元
“这里头有点‘玄学’。”他笑着说。
那怎么办?孙元笑着解释:“其实也能控制。细胞非常敏感,一点点的环境差异,甚至是肉眼看不到的变化,就会影响它的生长,所以我们要尽可能让一切培养条件保持稳定。”
关键之一,是一种叫“生物墨水”的材料。它既是细胞的“胶水”,能把细胞粘在正确的位置,又是细胞的“营养池”,模拟人体内的环境,为细胞提供适宜的生长条件,让它们好好生长。
“生物墨水是我们自主研发的,现在已经能批量生产。”孙元说,“全球大约有四五千家实验室都在使用我们的墨水。”
靠着自研的生物墨水和3D打印技术,团队已经能做出像小球、小棒等简化的类器官结构。虽然还不是真正的心脏或肝脏,但已经可以模拟器官的一些关键功能,用来做疾病研究、药物测试。
目前,这台生物3D打印设备已在相关产业化公司中投入科研应用,实现规模化销售,累计销量达数百台。
不过,孙元也很清醒:“生物3D打印要真正用到人身上,还有很长的路。技术上、伦理上,都还要跨越不少关卡。”
杭州“神笔马良”
为了走进临床,团队想了一招:做“简化版”。
“我们把复杂器官的功能简化,用机器做出更简单、便宜,但核心功能还在的结构。这样更容易通向医学应用,也更有市场。”孙元说。
于是,“绘生工厂”诞生了。名字取自“神笔马良”,寓意想画什么就有什么的神笔一样,画出有生物活性的类器官。
如果说生物3D打印机走的是“定制化”路线,那“绘生工厂”干的就是“自动化”的活——专门解决细胞“难养”的问题。
“养细胞的人都知道,工作特别琐碎,做的很多都是重复性的工作,反复加液、观察,离不开人。”孙元说,“‘绘生工厂’就能自动根据细胞需要,添加养分、调节环境。”
从有了构想到第一台原型机落地,这群年轻人只用了6个月。原来要几个人轮班好几天的活,现在交给机器,省时省力。更重要的是,标准化的操作流程避免了人为误差,大幅度提升了类器官的培养质量和一致性。
如今,“绘生工厂”已在两个领域大展拳脚:
一是细胞治疗。比如组织损伤后,用“绘生工厂”培养出成团的细胞球,移植到伤口处。比起散开的干细胞,这些“团结”的细胞更容易扎根、修复,效果更好。
二是药物筛选。对肿瘤患者来说,时间就是生命。“医生可以用患者自身的肿瘤细胞,在“绘生工厂”快速培养出很多‘替身’,然后同时测试多种药。哪种药对‘替身’有效,再给患者用,避免走弯路、耽误治疗。”孙元解释。

绘生工厂 记者 徐萌 摄
打印一颗能移植的“活心脏”
什么时候能实现?
团队一共15个人,7位全职工程师,背景五花八门——有搞软件的、有懂机械的、有学生物的、有做材料的……专业覆盖软件与AI控制、机械结构设计、生物材料、生物医学及应用转化等多个方向,平均年龄才27岁。
“我们这儿,一个人就是一个部门,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孙元的语气里带着自豪,“比如设备的操作软件,从前端界面到后端逻辑到UI设计,全是一位工程师独立完成的。她还特意做了优化,哪怕是完全不懂工程的科研人员,看两分钟简介就能上手操作。”
在怎么推向市场上,这群年轻人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们不执着于卖整台大机器,而是把“绘生工厂”拆成一个个模块,客户需要什么功能就买什么模块。
“大设备研发慢、成本高。模块化更灵活,也更符合实验室的实际需要。”孙元说。目前,团队正借助实验室平台,积极对接产业资源,让这些自主研发的技术慢慢走出实验室,走进更广阔的应用场景。
生物3D打印的最终目标,仍是构建出在结构和功能上高度接近天然器官的仿生组织。打印一颗真正能移植的“活心脏”,什么时候能实现?
孙元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们应该会是最早做出来的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