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韵华章 | 海飞（小说家，编剧）

清代雪狮

痴迷于一只想象中的狮子，听起来像是悖论，却真实存在于历史之中。一位技艺精湛的东阳木雕师傅，应召来京，第一次走进雄伟的皇家宫殿，看到的是鎏金的砖瓦、飞扬的屋檐以及遍地的威严与肃穆，当他望向殿堂，诚惶诚恐地感受阳光倾洒下来的片刻，他认为距离他似近似远的方位，应当伫立着一只雄狮，体态壮硕雄健、气势非常，走则似雷霆穿谷，卧则有奔腾之势，而这只狮子的眼神，似乎也要从那似近似远的地方穿透而来。

于是，这位擅长精雕细琢的东阳木雕工拿起手中的刻刀，着手在一块已经开料的紫檀木上画样，斫出粗坯，随即沉浸在雕琢与打磨里……民间常说“七分工艺三分料”，这漫长到令人倦怠的时光，随着老木雕工的一刀一凿，流连在这只狮子的脑门上、眼窝里，又跳跃到流畅的身形以及高高蜷起的尾巴上。而在我看来，这位老木雕工的眼光，与当下的收藏者一定存在着共鸣，他期待着金漆填满时，天庭饱满的狮子望向他的眼神，而收藏者们亦可以在假想的百年风声里，望向那略显暗淡的眸光，看到一抹永不褪色的尊严，如此雍容，有着独属于瑞兽的威仪。

古代没有动物园，野性的狮子也必然不可能被所有的木雕匠人观摩，却在明清时期进入千家万户，其中，自然有着超越寻常的想象与审美的创作，还要加上许多神异化的“嫁接”。

对木雕不熟悉的朋友，也可以从诗画中窥见一丝变化的影子，如唐太宗贞观九年，作为顶级“铲屎官”的唐太宗，曾命浙东籍宠臣虞世南作《狮子赋》：“其为状也，则筋骨纠缠，殊姿异制……拉虎吞貔，裂犀分象。”这提供了唐代木雕狮子“威而不怒”形象的一种范本，那时的狮子，多有君临天下的霸气和征伐四方的雄力，也代表着主人的高贵身份。而明代周全所作的《狮子图》却高度写实，刻画入微，几乎代表了古代写实性狮子绘画的最高水平。也差不多是这一时期，狮子“飞入寻常百姓家”，缩小身形，与民为伴，最能体现平民百姓的情感愿望和民间工匠无拘无束的艺术创造力。渐渐地，一处有一处的范式，一处有一处的特色，成为一道艺术的泉流。

再来看木雕狮子，那东阳师承一脉的木雕狮子，在江南风雨的浸润下，多了几分流畅而不张扬的温润，缠枝莲、卷草纹点缀其间，更令草木葱茏的灵秀扑面而来，多么精致，纷纷在寻常百姓家中安家落户。有些狮子被“请上房梁”，镇宅辟邪，垂莲柱上伸出象征“官运亨通”的柱头狮，依稀存着几分霸气。而有些狮子，或是纳入文房，甚至闯入姑娘的闺房，逐步成为民间“萌狮”的典范，极尽工巧。其实，那时的江南文人还总是主动地参与到木雕狮子的造像工序上来，亦让文房狮子的形态更具文人的个性，这又是一种有趣的联系。

我也在收集木雕狮子的路上，不断获取着想象之外的历史余温。木头的纹理、形状，甚至是一个微小的虫蛀、一处摔凿的擦痕，或是前人抚摸的色泽，都天然地与时间重叠，记录着那些并非显而易见的故事，引人向往、探寻，深入那想象与真实交界的纹理。

不知不觉，我仿佛也养着这些故事，我所收集的各色木雕狮子，就是这些故事的眼睛，藏着最精彩也最生动的细节。那么，我会像一个游走在乡间的“地皮”，手上紧握着一尊黄杨木雕狮子，行走在一片各地木匠们用审美力与高超技艺深深耕耘过的天地。

回头望去，你会发现中国的木雕狮子艺术，正因为与民间生活牢牢相扣，才显得更具活力。它们不会像《动物世界》里猛兽争缠而产生大量的厮杀，也不必背负《狮子王》里大小狮子的代际使命，而是在现代的收藏中，深深地走向个人审美与偏爱。这与真正的狮子已不可同日而语，狮子已经走进我们的生活，成为木雕艺术中一个生命力旺盛的、千姿百态的和群众性的门类。

在这个手工变得珍稀，同时也不那么必要的时代，我在木雕狮子的每一个纹理、每一处虫蚀上，也琢磨着它们的未来。也许有人会说，这是一种杞人忧天，是无法阻挡的态势，可是那样的天然的爱，我们要如何去忘却呢？我想，现在仍是一个需要真诚的时代，需要慢下来，倾听人生缝隙里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