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水长流 | 周亮(杭州沙地人,作家) 公元前491年左右,一个叫作勾践的君王在航坞山山脚建造军港,《越绝书》记载:“杭坞者,勾践航也”。彼时,他刚从吴国王宫做马夫回来,卧薪尝胆,积极备战。 航坞军港的舟船都是驶向内陆,而不是大海。《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说公元前478年,越国大举伐吴,“乃发习流二千人”,在笠泽之战中与陆军配合,大败吴军。习流,即水军、舟师,是擅长水战的精锐部队,越国能派出二千习流参加作战,让人对航坞军港的规模生出无数遐想。 航坞山是一座东西向的山岭,西麓也叫龛山,与赭山遥遥相望,两山之间便是钱塘江出海的故道,史称海门。海门之内是钱塘江,海门之外便是后海,勾践王的航坞军港建在航坞山东麓,舟船越过海门,便可上溯钱塘江。 而今,因为钱塘江的改道和泥沙的淤积,航坞山已远离海洋和钱塘江。军港在荒凉的山中成为荒凉,人口聚集的海港在荒废的城中变为荒废。大山小岗、水沟山谷、荒废之地、被弃之城,曾经的荣光杳无踪迹。直到日子改变,城邑有人居住、荒场再被建造,航坞山成了一个公园。 杭州湾是一个浅浅的海湾,并不适宜吃水很深的海轮停泊。自京杭大运河开通以后,很多北方的货物抵达杭州后渡钱塘江,又沿着浙东运河到宁波,宁波有许多深水良港可以出海。 在海客眼中,陆地上雷霆万钧的钱塘大潮,不过是大海的余波。 公元1123年(宣和五年),一个叫做徐兢的文人作为北宋使臣出使高丽国(今朝鲜半岛)。他们二月十八日从北宋都城开封乘船到宁波,又从宁波镇海出海。徐兢进士出身,《使高丽录》写得文霞沦漪。第一次出海,海水的颜色也让徐兢觉得新奇,他见过“水深碧,色如玻璃”;也见过“黄水洋,即沙尾也,其水浑浊且浅”,还见过“黑水洋,即北海洋也,其色黯湛渊沦,正黑如墨,猝然视之,心胆俱丧”。 徐兢在海洋中遇见巨大的海洋生物,“四日乙酉,天日晴霁,风静浪平,俯视水色,澄碧如鉴,可以见。底复有海鱼数百,其大数丈,随舟往来,夷犹鼓鬣,洋洋自适,殊不顾有舟楫过也”。这些海鱼,“其大数丈”,“夷犹鼓鬣”,对海上的大船不屑一顾,估计是海洋中的霸主。 让徐兢毕生难忘的是遇见海上的风暴,黑水洋上几乎必死的航行经历让他们深深畏惧:“怒涛喷薄,屹如万山。遇夜则波间熠熠,其明如火。方其舟之升在波上也,不觉有海,惟见天日明快。及降在洼中,仰望前后水势,其高蔽空,肠胃腾倒,喘息仅存,颠仆吐呕,粒食不下咽。其困卧于茵褥上者,必使四维隆起陷如槽,不尔则倾侧辊转,伤败形体。当是求脱身于万死之中,可谓危矣”。 他们上到高空,又下到海底,觉得人是何等渺小。 公元1488年(弘治元年),朝鲜官员崔溥等四十三人,因海难从济州岛漂流至浙江台州府临海县。劫后余生的崔溥记录这一段经历成书《漂海录》,比《使高丽录》更为惊奇。 “初四日漂入大洋中。是日雨雹,大风。惊涛畏浪,掀天鼓海,帆席尽破。” “初五日,漂大洋中。是日昏雾四塞,咫尺不辨。向晚,雨脚如麻。至夜,雨少止,怒涛如山,高若出青天,下若入深渊,犇冲击跃,声裂天地。” 崔溥他们在海上遇见鲸鱼:“顾见洪涛间有物,不知其大也。其见于水上者,如长屋廊,喷沫射天,波翻浪骇。梢工戒舟人,摇手令勿语。舟过甚远,然后梢工呼曰:彼乃鲸也!大则吞航,小能覆舟。今幸不相值,我其更生,更生矣!” 人海茫茫,随波逐流。海洋平静之时,可以遇见闻所未闻的奇异之事,倘若风暴来临,人生之舟,高若出青天,下若入深渊。 狂风卷起,波浪翻腾。他们上到天空,下到海底,他们的心因患难而消沉。他们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好像醉酒的人,他们的智慧无法可施。他们切切求告狂风止息、波浪平静,既平静了,他们便欢喜,就到想要去的海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