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同治八年(1869),英国传教士梅藤更在如今的杭州解放路皮市巷东侧开办“广济”医院(今“浙二”医院前身)。2009年,为庆祝“浙二”建院140周年,一座红色高大拱门在该院南门前落成,拱门顶部有蔡元培当年题写的“济人寿世”四字,引来不少路人驻足。 不由联想到清代乾隆年间,杭城那座同样带“济”字的中医馆——利济堂。利济是“明德利民、悬壶济世”的简称,其含义与“济人寿世”无异,足见利济堂和广济医院的开业宗旨,都是为了利人济世。利济堂为清代医药大家赵学敏之父创建,而将“利济精神”发扬光大的,是赵学敏,他不仅对中医药学的传承作出杰出贡献,且在推广西医药方面也不遗余力。从资料上看,距今已有二百多年历史的利济堂在医学等方面的建树,并不输广济医院。 可惜由于种种原因,利济堂寂寂无闻,说来不免令人慨叹。 利济塘先于利济堂 赵学敏(?~1805年)是钱塘(杭州)人,《中国医学大辞典》称其医学著述甚富,刊行于世的有《本草纲目拾遗》(以下简称《拾遗》)、《串雅内外编》(以下简称《串雅》)等。《拾遗》内的《利济十二种总序》一文记载利济二字的由来,大意是:我过世的父亲早年为没有子嗣而苦恼,曾经到京城办事,遇到一位世外高人。高人说:“看你的面相,本该没有后代,但如果多做救济世人的善事,就能求得子嗣。”后来父亲在下砂盐场总管盐务的时候,赶上了大海潮,海水泛滥,淹死的百姓不下几十万。父亲想尽办法,组织人手打捞遇难者遗体并妥善安葬。到了秋天,瘟疫又跟着暴发,父亲又捐出自己的俸禄,请来医生、调配药物,救治患病的百姓,依靠他的救助活下来的人有好几万。之后,父亲又详细规划,倡议修筑海塘防御海潮。主管官员将这件事上报朝廷,得到了皇帝的圣旨批准施行。当时沿海各个盐场都遭受了潮灾,百姓们纷纷拉住父亲的车辕挽留他。下砂、石堰、穿山、鸣鹤、龙头等一共七个地方的海塘修筑工程,全都由父亲一个人督办统筹。海塘修成之后,就命名为利济塘。 由此可见,在利济堂之前,还有个赵家出过力的利济塘。关于利济塘,清光绪《慈溪县志》卷十云:“一名利济新塘,俗称泥牛塘(当地群众称讨饭塘)。县北六十里。国朝乾隆十六年以工代赈请帑建筑,故亦曰帑塘。长与老塘(系雍正初筑造)等,底阔五丈,面阔二丈,高一丈五尺。内留运河,便民舟楫,外留界河,杜民侵削,为保御咸潮之要塘。”利济新塘东起今慈溪市洋浦利济塘船闸,向西逶迤经周巷镇劳家埭村、周家路村、牛角尖村,至板桥村进入余姚市。 慈溪市第一批地名文化遗产保护名录中海堤共四条:大古塘、周塘、潮塘、利济塘。由赵父这个杭州人修建的利济塘保住了一方平安(当然不只赵父一位官员所为,还有多人先后任董事),可谓功在当世,利在千秋。 利济堂之由来 《拾遗》中说:建利济塘后,赵父去福建永春等县城做地方官,及至尤溪任上,(父亲)果然生下我和弟弟兄弟二人,小时候给我们取的乳名就叫“利济”。等到父亲辞官归隐的时候,又用这个名字给自家的厅堂命名,这就是“利济”这个名字的由来。 李健《赵学敏亲属考》一文述及赵父退职之后,用利济题匾,这无疑是赵父“用以名其堂,此利济所由也”之翻版,将其视作利济堂的发端固然没错,可遗憾的是,像赵父的名讳,生卒年月,何年退职均语焉不详。《利济十二种总序》也仅是说利济堂内有贮甲乙卷的养素园,提及“区地一畦为栽药圃,予弟兄春秋辄寝食其中”,又有“吾杭西北山近留下小和山一带地方,及南高峰翁家山等处皆产野术”…… 但不管怎么说,以上记载至少证实:赵家在杭州定居。 历史上的利济堂在哪里?多年前一篇《浙江省中医馆——浙江杭州利济堂的由来》记载:“利济堂,如今低调地坐落在杭州上城区,南宋皇城遗址六部桥边……” 其实该建筑是后建的,与原利济堂比,在规模和建筑风格等方面无疑存在差距。利济堂第四代传人胡惟勤曾著《利济文化誉满华夏》一文,他据史料勾勒出老建筑的模样:“利济堂并不是仅仅一个厅堂,而是一个居所的总称,赵家除了全家居住之外,赵学敏还拥有自己的书房(双砚草堂),后园辟出一块园地,起名养素园,用来种植草药……” 可见清时的利济堂占地面积不小。养素园药圃曾种过哪些药材?赵学敏在双砚草堂写下哪些著述?凡此种种,也许都值得探究。 《拾遗》一书的由来 2020年版《中医非物质文化遗产临床经典读本》第二辑为《拾遗》。《拾遗》内有一篇《利济十二种总序》,记载赵父晚年得二子后,出于利人济世目的,想让长子习儒,次子学医。 赵父用心可谓良苦,他在杭州建利济堂、养素园的用意,是希望两子在这里接受良好的儒学、医学教育。 赵学敏和弟弟赵学楷听从老父亲的安排:赵学敏习儒,他读了很多书,对天文学、历法、数学、技术、医学和占卜等方面的知识都有所了解;赵学楷则“锐意岐黄……有请诊者,服其药无不应手愈。” 然而,没想到的是,长子在熟读经书的同时,对岐黄之术也产生浓厚兴趣,他不仅在利济堂坐堂行医,还经常外出采草药,其《拾遗》记载:“飞鸾草,生钱塘葛岭后山金鼓洞”“鱼鳖金星,生西湖飞来峰绝顶”“吾杭西湖岳坟后山生一种草……土人呼为四叶莲”“西湖山区有狭叶海金沙”…… 除此之外,两兄弟在自家药圃内种植草药。自乾隆十九年(1754)起,赵学敏先后编写《拾遗》等12本医药著作。这套书总共有百卷,内容覆盖药物学、植物学、健康养生、传统巫术、眼科、炼金术以及民间治疗方法等。可惜的是,现在只剩下《拾遗》和《串雅》两本。 《拾遗》为赵学敏代表作之一,是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刊行之后,为修正《本草纲目》错误、捡拾李时珍遗漏之作。《拾遗》于1765年完稿,是年八月,他在双砚草堂作序,但直至去世前两年,该书仍在不断增补修改之中:赵学敏已把它视作自己生命的延续在看待了。 《本草纲目》系公认的权威之作,要知道仅仅是吃透《本草纲目》,得花多少精力?何况还要“纠误”。据学者统计,《拾遗》所访问有名有姓者,不下200余人,引据文献282家,经、史等343家,其中90%以上是《四库全书》所没有著录的,有很多是珍本、秘本、抄本。 赵学敏历时40年编写《拾遗》,“将《本草纲目》未载之药,或已载治疗有未备,据实有未详,仍为补之”,这无疑是一种勇敢的挑战。《拾遗》较《本草纲目》新增加716种药物,附药205种,补订161种药物内容,赵学敏对中草药的研究应用是下了苦功夫的,在增补一事上可谓厥功至伟。 对《拾遗》颇有研究的胡惟勤说:“《拾遗》是继《本草纲目》之后的集本草大成之作,赵学敏是‘本草学’最后一个大家,依今天的医疗环境看,创造这样的中医药文化,在赵学敏之前没有过,今后也不会再有,称得上是空前绝后。” 除此之外,赵学敏对海外医药知识极为重视,是我国最早接受西方医药的医药家。《拾遗》中广泛收录海外药物,如强水(硝镪水)、倭硫黄、西洋参、龙涎香、胖大海等,来源泛及欧亚乃至美洲。《拾遗》还记载部分国外医药知识与治病经验,如药露的制作与使用,鼻烟用法与功效,脑髓的生理功能,疝气的解剖病理等。 “《拾遗》的学术价值还在于,为后人保留了西医刚传入中国时的原貌。《拾遗》自刊行以来,一直受到海内外学者重视。”胡惟勤说。 民间流行的“珍珠” 赵学敏另一代表作是乾隆二十四年(1759)完成的《串雅》。他数十年收集民间流行的偏方、秘方、验方等,把它们像“串起珍珠”那样,编入《串雅》一书。 该书揭开走方医(即游方郎中,也可称作江湖郎中,是中国古代民间行医群体的一种,他们没有固定的诊所或药铺,多背着药箱、摇着串铃,走街串巷、往来于乡村市镇,靠四处游走接诊谋生)的千古之谜,堪称奇书。以前,缺医少药的街坊里弄及穷乡僻壤,大多由走方医上门看病治疗。走方医的医术水平参差不齐,技术精良者能够立起沉疴,而差者则往往在借机骗人钱财。赵学敏痛感于此,下决心收集走方医“操技最神而奏效甚捷”的药方,将走方医文化“弃俗从雅”,也即优化、提升,然后编入《串雅》这部民间医学专著,此举使得民间那些有真正价值的秘方、验方及医药实践经验,都有幸得以传世。这本专写民间走方医的医书,在中国医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在中国中医药发展史上,赵学敏是一位具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医学大师。至于赵家利济堂,仅凭他编著的《拾遗》与《串雅》这两部中医药学著作,亦足以支撑起利济堂这块门面。 胡惟勤对利济堂的传承了然于胸,他说赵家后来家道中落,原因主要是两兄弟幼承庭训,在父辈利济精神的熏陶下,不以营利为目的,处处替患者着想,这种仁德从赵学敏《串雅内外编绪论》中也可略见一斑:“走医有三字诀,一曰贱,药物不取贵也;二曰验,以下咽即能去病也;三曰便,山林僻邑,仓卒即有。能守三字之要者,便是此中之杰出者矣。” 由于赵氏兄弟长期秉承“贱、验、便”治疗理念在经营,致使利济堂“发”不起来,只能勉为支撑。 清末战乱,利济堂被毁,赵家后代赵小堂无奈外出行医。民国初,时局变幻,杭州出现私人诊所,赵小堂弟子沈友泉由走方医转成坐堂医,在佑圣观巷开设“沈友泉诊所”。1931年,胡惟勤父亲胡开培拜沈友泉为师学医,1934年满师后,到南瓦子巷开设“胡开培诊所”,胡开培擅长外科,以乳科闻名杭城。 第四代传人胡惟勤,从事疾病防控工作,一直无偿去社区做公益讲座,主编医学科普书籍10种,被评为“杭州市有突出贡献人才”“杭州市十佳最美科普人”,在传承发扬中医药文化和利济精神方面有突出贡献。 “仁心仁术”匾的去向 过去医生治愈疑难杂症后,常有患者或者家属出于感激心理赠送匾额。现年八十九岁的胡惟勤,曾听前辈说,利济堂曾悬挂多块匾额,其中大堂正中最大的那块木匾顶部刻“利济堂”3字;正中刻“仁心仁术”4个大字;两边一是“乾隆二十五年岁次庚辰孟冬月吉旦立”,一是“西坪周澍题”。 周澍何许人也?光绪《杭州府志》卷九十四:“周澍,字雨甘,号西坪,生于清康熙二十三年,杭州人,清雍正八年殿试状元……”《杭郡诗稿》中周澍小传:“吴颂音云‘周雨甘殿撰,旧居在状元弄’。”丁丙《武林坊巷志》记载状元弄曾是周澍旧居所在地。 胡惟勤老人说:“周澍精于书法,有不少名帖传世。为了解这位杭州籍状元亲笔题字赠匾给利济堂一事,我曾经特意去各中医堂馆跑了一圈,发现状元赠予的匾额,在本地属最高等级了,且绝无仅有。状元弄现今尚在,位于茅廊巷,距六部桥旁不远。” 利济堂旧址具体在哪?一时难以说清,如能界定,在旧址前立块碑又该多好。 周澍题书的“仁心仁术”匾当年随着利济堂的消失而不知去向,2020年12月,胡惟勤在网上查找发现,西安大雁塔古玩市场在拍卖该匾,他因不知拍卖该怎么操作,赶紧叫来晚辈联系卖家,遗憾的是已经被一江西古玩收藏者买走。 胡老为此几晚上睡不好觉,问我能否想办法找到匾的消息,让它回到杭州来。 如今有人申报“利济堂食疗醪醴传统制作技艺”,在取得杭州市级非遗之后,正准备进一步申报省级第七批非物质文化遗产。此项“以惠患者”的技艺,是赵学敏、赵学楷开创的。《拾遗》记载醪醴制作技艺,其基本方法是将药食两用的中草药与特定食材、辅材配合,经过酵母菌和酶的催化分解而成,不仅增加了风味,而且具有调理身体和增强体质的功效。 杭州历史上享有盛誉的中医堂馆众多,像胡庆余堂、种德堂、方回春堂等,各怀绝活的名家也不胜枚举,像叶熙春等,而利济堂传人赵学敏,在中医本草学与中医各科临床、开创中西医结合等方面都有贡献。 中医中药是国之瑰宝,利济堂也许值得去挖掘探究,它的遗址在城市的变迁中无迹可寻,但好在有“仁心仁术”匾、《拾遗》等著述存世,这也是利济精神的直观反映。 寻找消失了的匾额 李郁葱 乱世为相、盛世为医,这是对悬壶济世者的最高褒奖。 无论哪个朝代,行医始终受人敬重。杭州过去各中医堂馆内,往往辟有一间供坐堂医生搭脉的诊室,厅堂上方悬挂一方方患者赠送的匾额或锦旗,像清乾隆年间,杭州就有一块杭州籍状元周澍赠予“利济堂”的“仁心仁术”匾额。 这块老旧的木匾背后,隐藏着极大的信息量,有利济塘、利济堂、养素园、双砚草堂以及赵学敏怎样编著《本草纲目拾遗》等逸闻。 顾国泰把杭州这家“利济堂”的故事娓娓道来,它的故事展示了杭州精神的一个部分:杭州人的慈善之心和价值取向。同时,中医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有其独特的价值和作用。 让人扼腕叹息的是,“仁心仁术”匾额目前已不在杭州,如果我们的报道让这块匾额现在的持有者看到,或许能让这块匾额重新回到杭州,让“利济堂”在今天传承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