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水长流 | 周亮（杭州沙地人，作家）

江河是山川的锋芒，湖泊是土地的智慧。

渐水，是钱塘江的古称。我们看古代的渐水地形图，渐水好像一条明亮的藤蔓，萌发的花朵明明灭灭，映照世代人们的容颜。

鲧禹时代的大洪水逐渐退去，百川入海，人们逐水而居。西施苎萝浣纱，范蠡泛舟五湖，都是我们这块土地先前的故事。

渐水附近的湖泊，有些只能在史籍中相见。

“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藕花洲，那一畔让人沉醉的粉呦。曾经的临平湖是浙江第一湖，又叫东江，连接渐水，《水经注》说：“湖水（临平湖）上通浦阳江，下注浙江，名曰东江，行旅所从以出浙江也”。临平湖也叫“石函湖”，公元249年，临平湖挖出了一个石函，函中有一方“皇帝”字样的印章，由是发酵成为政治事件，吴国皇帝孙皓特地把年号改成“天玺”（见《三国志·孙皓传》）。临平湖名气很大，《隋书》的《地理志》，唐朝的《通典》《元和郡县志》，记载杭州的名湖，只有临平湖。

临平湖，西岸在今天临平区的临平街道，东岸在海宁许村境内。南宋《淳祐临安志》卷十：“《祥符经》云：（临平湖）在（仁和）县东长乐乡，周回十里。湖中有白龙潭。”

临平湖，湖面广阔，明成化《杭州府志》：“旧称湖大三千余亩，今久塞，人家多佃为桑田鱼池”。

三千多亩，真是偌大的一片湖面。清代《随园诗话》随园主人袁枚曾经得到一枚文天祥的“绿端蝉腹砚”，这方砚台是乾隆丁未（1787）年十二月临平湖的渔民打鱼时网上来的，袁枚非常喜欢，特地做了一个檀木匣子，匣上刻文：“乾隆丁未十二月，杭州临平渔父网得此砚于临平湖……”可见，直到清代，临平湖上还有以打鱼为业的渔夫，水面若不广大，是养不起渔夫和渔夫一家老小的。

临平湖现在已经消失了，消失的还有渐水沿岸的许多湖泊，如浙东唐诗之路的起点渔浦渡，以前有一个渔浦湖。《水经注》说：县之东郭外有渔浦湖，中有大独、小独二山。又有覆舟山。覆舟山下有渔浦王庙，庙今移入里山。此三山孤立水中。湖外有青山、黄山、泽兰山，重岫叠岭，参差入云。泽兰山头有深潭，山影临水，水色青绿。山中有诸坞，有石健一所，右临白马潭。潭之深无底，传云创湖之始，边塘屡崩，百姓以白马祭之，因以名水。

渔浦湖是一个大湖，上承临浦湖，下注钱塘江。明朝嘉靖时，渔浦湖还留有东湖、白马、净林、回龙庵、詹家等湖泊。到了现在，渔浦湖只剩下东湖和白马湖了。白马湖知道的人多一些，中国国际动漫节每年都会在白马湖国际会展中心举行。

我过世的外祖父，年轻时去临浦贩卖倒笃菜，吃完晚饭，摇一夜的橹第二天正好赶上早市。船过白马湖的时候，撑篙时用力大了些，收回的篙尾掠过船头，把正在瞌睡的小舅舅扫下了湖。外祖父倒也不惊慌，摸黑扔下竹篙，蹲着身子慢慢敲击船帮。果然，不多久，十来岁的小舅舅“哗啦”一声从水里钻了出来，抱着竹篙游了回来。晚年的外祖父常常提起白马湖，说水上有许多的菱角，水下有很多大鱼，小船穿过水草丛，这些鱼会自己蹦上船舱。

渐水附近的那些湖，有不少还可以看到——山林姑娘的南北湖，大家闺秀的湘湖，舞台模特的西湖——这些湖总是默默又默默。年老的有智慧，寿高的有知识，她们都比我年长。

在时光的长河中，万物浮浮沉沉。海中的水绝尽，江河消散干涸。他把水留住，水便枯干；他再发出水来，水就翻地。渐水流淌的这些湖，总是默默又默默。

这些被命运长河哺育的湖泊，如同萌发的花朵明明灭灭，默默又默默。在悠长岁月的每个晨昏，看无数的人来人往，水中的容颜改变，你叫他去而不回。一切受造之物，光荣的，卑贱的，富贵的，贫穷的，碌碌无为的，星光熠熠的，朝如青丝暮成雪，滚滚渐江东逝水。

泰戈尔说：若是你要忙着把水瓶灌满，来吧，到我的湖上来吧/湖水将回绕在你的脚边，潺潺地说出它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