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家里第一个孩子,母亲比较重男轻女,父亲则相反,特别喜欢女孩 我叫苏迎庆,1952年10月1日,我出生在湖州安吉的一个农民家庭。不像别人直接起名叫“国庆”,父亲说女孩子带个“国”字不好听,给我起名叫“苏迎庆”。 我是家里第一个孩子,母亲比较重男轻女,父亲则相反,特别喜欢女孩。 那个年代,因为出身成分不好,父亲一直在余杭仓前教书,不能顾及家里,母亲对此多有抱怨。有了弟弟后,他们关系还是很勉强。1960年,父亲被抽到临安修水库,挖泥、挑石头、挖井,全是重活,白天黑夜干,不能回家。 别人可以回家,父亲请假却一次不准,两次不准。他跟小队长论理时发生口角,文弱书生竟跟人高马大的队长打起来,闯大祸了!队长的头被打破,人没事。但我可怜的父亲竟被判无期徒刑!有人鸣不平,说量刑过重,但终究无济于事。 父亲被关押在临平时,我和祖母去看他,三个人抱头痛哭。服刑的监狱在青海,路途遥远,我和祖母老的老,小的小,想去探望都不成。 父亲坐牢后,母亲与他离婚了,带着我再嫁。新家在瓶窑,母亲又生了两个弟弟。我的首要任务就是管好弟弟,当好母亲的帮手。每天天一亮,我就得出门拔草,回来养猪、养兔。 我借口和小伙伴玩,悄悄溜去找祖母。才11岁的孩子,多么勇敢 只要我心情不好,或受了点委屈,就特别想念祖母。祖母做事识大体,不仅对我很是疼爱,邻里之间也很有人缘。家里种的果树,果子成熟了,祖母总是很客气地分给大家。所以那个年代有什么运动,祖母也不会被连累叫去陪斗。 要是祖母在我身边,一定知冷知热,当我亲生女儿一样。但是安吉与瓶窑相隔六七十里,一天只有一趟班车。祖母一个人带着我弟弟,肯定很想我的父亲,也很想我吧。 一天,祖母特地来瓶窑看我。晚上,母亲让祖母和她睡,我连说句悄悄话的空当都没有。第二天一早,母亲差我去割草。等我心急火燎赶回来,祖母已经坐班车回去了。 我好伤心啊,跑到山坡上去看汽车开到哪里了。小路上哪有汽车的踪影?我蹲在地上,低下头,眼泪不停掉下来。 正好住在山脚的老师看见了,问我什么事。我一伤心就更不好意思说了。老师说我最近上学不是迟到,就是旷课,家里肯定有事。这么说的时候,母亲赶来了,告诉老师,是因为祖母来看我,又走了。 母亲说,你这么想祖母的话,下回我带你去看她。母亲没有食言,只是这个“下回”我等了半年。那次,母亲带我回安吉走亲戚,我借口和小伙伴玩,悄悄溜去找祖母。才11岁的孩子,多么勇敢! 见到祖母,她一把抱住我,又是惊,又是喜。我们都没有说话,也顾不上说话,只互相抱着,泪眼婆娑地哭。 说起猪头肉,现在应该还有人记得,我苏迎庆卖出了响当当的名气 20岁,我嫁到了瓶窑,婚事是母亲一手包办的。好在老公人不错,家里事都由我说了算。虽然我和母亲性格不太合得来,但苍天还是公平的,婆婆待我非常好,帮我带孩子做饭,我们的关系胜过母女。 我这人很倔,小时候母亲打我,我不跑不哭,任她打。长大后做事也是一根筋。我和老公都是干农活的好手,家里种了很多土豆,吃不完就让老公挑到杭州去卖,回来再买点猪头肉,给家里人开荤。 时间长了,生产队里要好的人家也叫我老公带猪头。一个猪头十几斤重,一时半会吃不了,按当时的条件,吃得了也舍不得吃。有一次我突然想到,可以把猪头肉煮熟了拿去卖。说做就做,我把猪毛褪干净,先煮后焖,生姜辣椒葱黄酒酱油调料备齐,烧出来的猪头肉色香味俱全。 我手提一杆秤,用菜篮背出去卖。一歇歇功夫,卖得精光,还赚下一个生猪头的钱,把我高兴坏了! 第二天,我叫老公再多买一个猪头,我准备卖两个试试。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天最多两毛。卖猪头肉,我能赚七、八块钱,多的时候有十几块。哎呦喂!那时节十几块钱不得了!真是天上掉馅饼,我开心得晚上睡觉都在笑。 不参加集体劳动,一两天可以,时间一长瞒不住。和我要好的妇女私底下问我,我也不藏着掖着,和盘托出。她们都跃跃欲试,要跟我一起去卖猪头肉。 我们一行妇女,头戴草帽,个个骑自行车,后面篮子里是散发着香气的猪头肉。我们不用走街串巷,不用吆喝,只要中饭时在马路边一站,工地上、工厂里做活的人都会端着铝饭盒围过来。猪头肉几毛钱一斤,工人们有的喜欢吃猪耳朵、猪舌头、猪嘴,有的喜欢肥肉,很少有人喜欢吃精肉。 付过钱,有的高高兴兴回去,有的当场就吃起来。我看着高兴。不仅因为我最早开始卖,而且我烧的猪头肉确实比别人好吃,那些工人都成了我的忠实粉丝。说起猪头肉,现在应该还有人记得,我苏迎庆卖出了响当当的名气! 对方人没来,电报却到了。几笔业务加起来有十几万元,我旗开得胜 改革开放了。1983年,全国乡镇都在办“经理部”,西安寺村也办了一家,我被招进去。我们主要经营木材,我一个人去淳安山区采购。当时那边交通不发达,先是船上运出来,然后装到货车上,最后是汽车,全程都我一个人——一个人进山,一个人押货,麻烦是麻烦些,责任也重大,但是价格漂亮!为了厂里的利润,我辛苦点也乐意。 四年后,国家出台新政策,对遍地开花的“经理部”开始控制,我们关门大吉,我自然回家去。 在家待了三个月,北湖乡电线厂的副厂长来我家,请我去厂里跑供销。让我跑供销,起点也太高了吧?别人托关系也不一定轮得到。我怕做不好,婉言谢绝。 副厂长却说,我苏迎庆名气在外,他们也是多方打听,慎重摸底才来请的。临走他让我考虑考虑,要是同意就去上班。 过了几天,正副厂长、供销科长、管工业的厂长都来了,主要来和我谈谈,看我能不能胜任。见面后,领导当即决定请我去上班。我何德何能!我既感动,又盛情难却,只提了一个要求:万一干不好,能不能留下来当普通员工?领导们欣然答应。 35岁,踩在青春的尾巴上,我第一次走上正式工作岗位。以前做生意、跑腿只能算作热身。我一个农村妇女,要推销电线,先要熟悉产品,我从电线的各种规格开始,一个个用橡皮膏标识好,贴上去,像考生一样死记硬背,足足背了三个月。 我跑供销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安徽。去之前,我到杭州百货大楼的丝织品柜台,买了十几套丝绸被面。我想走亲戚尚且要捎点土特产,哪有赤手空拳去的?要是男人家,递个烟,陌生局面就打破了,接下来喝个酒,话题不愁没有。我一个女同志,怎么递烟举杯呢? 我背着一摞重重的被面上了长途车,再中途转车,一路马不停蹄,去了广德、宣城、芜湖、合肥。到哪里,我都带上一张当地的地图,找不到就问路。夏天汗流浃背,攥在手心里的地图都湿透了,饭也顾不上吃,一天只吃一顿,胃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任何时候赚钱都不容易啊。 待人接物方面,我像祖母,对人慷慨大方。上门接洽时,凡对方有意向的,我都送一床被面,不管生意成不成。我也没想过回厂里报销,厂里头儿多,这个批准,那个签字,一遍遍去说明,太烦!我的钱我做主,赔一点又怎么了? 那一次,我没有签回来一张合同。但事有凑巧,我一回来,厂里就准备在望湖宾馆办无线电订货会。我按名片上的地址,给安徽的客户寄请柬。没想到,对方人没来,电报却到了,来要货!几笔业务加起来有十几万元,我旗开得胜! 厂里奖给我一个煤气灶,现在说来不稀奇,在当时我家是第一个用上煤气灶的。 那个男子蹲下,手伸过去在别人口袋里摸钱。我才明白过来,那人是扒手 80年代出差,流行穿西装,也叫春秋衫或两用衫。我第一次去西安是11月,这边还是秋天,我穿了线衫,先到湖南,湖南气温和杭州差不多。再到西安,那边已是冬季,路上行人都穿大衣了,我只穿了一套西装,冻得瑟瑟发抖,连骨头都痛。 住在小旅馆里,出去买衣服也不方便,第一次出门在外,尝到了孤苦伶仃的滋味。在西安只待了一晚上,第二天生意也没谈成,我就归心似箭地回来了。但我不是回家,而是直接去合肥。 火车过三门峡,有个陌生男人上来,头发抹了油,梳得光溜溜的,故意挤到我边上来。他靠过来一点,我就缩进去一点,缩到没地方缩为止。他一看没办法,只好走开,往拥挤的地方钻。火车上人多,过道也站满了。那个男子蹲下,手伸过去在别人口袋里摸钱。我才明白过来,那人是扒手!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那个男的转到另一节车厢,我才跟邻座说,看看口袋里东西有没有少,刚才那个人手脚不干净。邻座朝我“嘘”了一下,叫我别声张。她说车上这种人很多,弄不好会吃刀子的,命都保不住。 就这样,我一路不敢说话,也不敢睡,跟着火车的节奏摇啊晃啊,多像我的前半生。 若不是我发现这条线索,机器转不动,职工也得乖乖回家。等于我开辟了一条新路子,挽救了全厂 电线厂的业务主要在杭州到北京这条线路上,我跑湖南、山东、天津、北京,通常一周或十多天打来回。两个女儿由婆婆和老公管,我一心一意扑在业务上,希望人到一条船,兴旺一条船,也留个好名气,所以我流的汗水比别人要多。 我们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共五六十号人。每一笔业务都是我们几个跑供销的,双脚跑出来的,苦口婆心说出来的。后来电线销路萎缩,厂里引进了家用潜水泵,我们跑供销的也跟着转型。 说起来我跟安徽还真有缘。蚌埠有家生产潜水泵的大厂,我想搭他们便车,借光联姻。按现在的话说,就是代工。我把想法一说,对方很客气,答应一起搭伙销售——我们生产的家用潜水泵200块一台给他们,让他们替我们销售。因为是成批的,数量大,价格比我们单卖要便宜点,蚌埠方面也是赚个差价。但就怕货给了他们,款子迟迟不到账,那就等于白送了。 我不敢擅自决定,回来将情况反映给领导。瓶窑镇委书记、信用社主任,还有我们厂长一起去蚌埠考察,主要看对方有没有经济实力付款,守不守信用。 当时厂里已经出现停产,若不是我发现这条线索,机器转不动,职工也得乖乖回家。等于是我开辟了一条新路子,挽救了全厂。这个业务持续了两三年,后来市场疲软,销量就慢慢减下来了。 都说做业务的嘴巴会说,白的能说成黑的,死的能说成活的。我本着天地良心,从不夸大其词,也不无中生有。只是最后一次,为了把没销出去的潜水泵都要回来,我真的说了一次谎——我说这些厂里要全部收回去,你们如果还要,可以送新的来。 我确保的是,经我的手没有一笔糊涂账。 花无百日红,市场竞争是很残酷的,我们厂也许没跟上时代节拍,几年后由于多种原因,厂里电线积压,工资发不出来,就发电线给大家。100米长一捆,职工一捆一捆驮回家。但电线不是大米,不是布料,不能吃,又不能用。 我看不下去了,又出去跑,每捆售价10元,最后全厂的积压电线都是我帮着变成钱的。 谈价格时老板多说了一句,要便宜就去“梁弄”。尽管我连“梁弄”在哪里都不知道,但就是想去闯一闯 1994年,北湖乡拆乡并镇,我被分流到瓶窑镇文教用品厂工作。刚开始在统计科,后来才调到供应科。当时手工教材的配件有上千种,进货要全国各地跑,最远到东北,我都一个人去。 我还是改不了老习惯,腿勤,心热。去宁波采购材料,谈价格时老板多说了一句,要便宜就去“梁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尽管我连“梁弄”在哪里都不知道,但就是想去闯一闯。 “梁弄”在余姚,是一个山沟沟里的小镇。车子在山上绕来绕去,我都不敢看窗外,都是悬崖峭壁,我生怕一不小心飞出去。后来公司领导和我一起开车去联系,他们诧异,这么偏的地方,怎么给我找到的。 那时没有微信,也没有支付宝,都是带现金出去。进货时,我顺手摘下装了一万多块钱的包放在车上,自己爬上拖斗去验货。按理包怎么可以离身?我还是太天真了!等我下车,发现包已经不见了,司机和送货的都说没看到。 那一刻,我寻死的心都有了。我赔不起呀!凭那点工资要不吃不喝,白做好几年。回来后我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领导看我对厂里忠心耿耿,劝我不要多想,让我写一张家庭困难补助条,厂里变相把我失落的钱给补上。背后同事们都说,要是数额小,苏迎庆肯定自己拿出来了。谢谢同事们这么了解我! 比起生产队一起卖猪头肉的妇女们,我很幸运了,我是先苦后甜。谁让我生于国庆,与共和国同命运呢 2002年,我50岁,漂亮卸任。公司体体面面请了一桌,说我贡献大,要我常回家看看。 过去风风雨雨,起早摸黑,什么苦都吃过了,什么人也见过了,现在我算享福了。家里房子宽敞不说,有好几套,两个女儿大学毕业都成了家,第三代大的也上大学了。我在女儿家和瓶窑两边住,有时给小女儿看看孩子。我喜欢整洁和美好的东西,在家里养了很多花,一年四季鲜花不断。 婆婆去世前,一直和我们生活。我们从没红过脸,我给她买斜襟衣服,半裹脚鞋子,说说笑笑。母亲也身体健康。唯一遗憾的是,父亲提前释放后,很早就去世了,没享过一天的福。 比起生产队一起卖猪头肉的那批妇女,我很幸运了,我是先苦后甜。她们都羡慕我,说我命好,家庭幸福,衣食无忧。这点我承认,也很满足。 谁让我生于国庆,与共和国同命运呢!国泰民安,繁荣昌盛,我们普通人也受益多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