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决定与反悔 女儿的生命正在消亡,祝升和女婿江朗正式商量起器官捐献这件事。 “我和女婿是同意的。我想,既然救不了她,为什么不能让她去救别人?虽然我看不到她的器官在哪里,最起码这些东西还活在这个世上,她的眼睛还看得到这个世界,不管多少年都是个念想。”祝升说。 但何炯和祝升第一次并没有谈拢。 走廊上,来自老家的几位家属都听到了何炯与祝升的对话。一位家属连话都没听完,朝何炯上下打量一眼,转身走了。 “医院走廊里,我们家属太多了。有的亲戚觉得捐献这事儿太残忍,说我们做父母的不好这样做。要是在老家,这种事情根本谈都不要谈的。”祝升说。 这样的情绪也直接影响到了坐在另一头的许音。她哭着不讲话,憋了一会儿说,“我不舍得,我不同意。”何炯没有继续说。过了十几分钟,许音走过来,“其实我也是想得通的,我只是舍不得......” 何炯第二次来确认意愿时,祝升找了个安静地方,和妻子、女婿一起在捐献书上签了字,同意将女儿的心、肝、肺、双肾、两角膜予以捐献,去帮助其他人活下去。 捐献这件事,父亲祝升看起来是家里最坚定的。他还做了自己妹妹和小舅子的工作:“我知道你们也舍不得的,但是救不了,那就让她去救别人吧,给别人一条生命,这是积德的事。” 6月20日下午3点半,医生推着手术车将祝梦月遗体送到手术室。 “我看着推车,女儿整个头部已经内出血肿胀。送女儿进去器官移植的一瞬间,我真想反悔,拦下来!”祝升说着已经泪流满面。 第二天女儿遗体火化,祝升心里稍微平衡一点点,“想想人没了还救了别人,心里才有一点安慰。当时不做这个决定的话,没了也就没了……” 4 回到故乡 6月21日上午9点40分,祝梦月遗体火化。10点50分一家人捧了骨灰盒,随剩下的几位亲戚开车5个多小时,回江西老家。 村里人大多已经知道了祝家女儿没了。走得近的亲戚邻居提早帮忙设好了灵堂、桌席,老乡亲友纷纷前来吊唁。 在老家待了5天,祝升和许音一直没出过门。几乎不发朋友圈的祝升,这几天一连发了7条,从“责难”女儿“对不起爱你的亲人朋友”,到“愿女儿来生没有苦痛灾难”。 安葬那天,有疑惑的老乡走近身,拉拉许音的袖子反复问:“你确定(遗体)是完整的吗?你确定没有摘掉?” 许音听着,心里被挖了一样难受…… 这样的艰难,余杭区红十字会会长吴芳华这些年深有感触。2008年她刚到红会,那时候有人主动来表达捐献意愿的情况几乎是没有的。阻力主要来自世俗观念,“因为中国传统观念向来都是讲人要完完整整地来,完完整整地走。就像殡葬改革,从土葬到火葬的推进都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你就可以想象器官捐献对很多人来说是恐惧、残忍和无法接受的。” 5 女儿走了之后 女儿走了以后,祝升回到杭州。天气很热,在户外作业时祝升满脑子想的都是女儿,没法安心干活。老板体谅,让他请了假。 女婿江朗每天开网约车,只不过现在变成中午出门——他得管孩子写作业,以前这都是祝梦月管的。江朗内向寡言,晚上回家后,吃饭、洗澡、睡觉。他和两老心里难过,但谁又安慰得了谁? 女儿走后,祝升把放在床头的一张小孙女和女儿的照片挂到了客厅。祝升说,农村里讲走得早的人,不能把照片挂在家里,但他不信这个,“她才22个月,我就怕她忘了妈,以后连这两个字都不会叫了。”吃饭时,他有时候会问问小孙女:“妈妈呢?”小孩指指墙上的照片,意思是妈妈在那儿。 前两天,孙子不肯写作业,祝升发火训了他一顿,“我说,妈妈不在了,你更要努力,你是没妈管的孩子,跟别的小朋友不一样了。他被我训得掉眼泪。我说,妈妈没了你没流眼泪,我这样骂你,你倒流泪了。” 小孙女也许还不懂,在仅仅22个月长的人生中,自己和这个家经历了什么。从妈妈出事以来,她几乎再没看到过妈妈。出殡那天,她在奶奶许音怀里,看到人群中那张用手机自拍照放大的妈妈遗像,用小手指指,轻轻叫了一声: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