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的把琴艺卖出去,贴本生意也该做
他和师父徐元白一样:不收钱,只收徒
西湖边柳浪闻莺对面,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巷,东连清波门的荷花池头,西接南山路,只有短短百米长,巷口石库门洞上写着三个字:勾山里。
一位耄耋老人,拄着拐杖,一路缓缓走进小巷。走到勾山里17号时,他停住,笃定地说:“这里原先旧址是10号。”
老人叫高醒华,今年90岁。65年前,他第一次来到勾山里10号,在徐元白家中拜师学古琴。他记得,恩师一袭笔挺的长衫,倚门而立,笑意相迎。学琴间隙,师母经常通过狭仄的楼道,把香喷喷的饭菜送到眼前。
一切如同发生在昨天。现在,很多建筑已经物是人非,连门牌号都换了数字,但当时学琴的人还在。现在勾山里17号,是“西湖琴社”所在地,也是“新浙派”古琴艺术的发源地。从新浙派古琴开创者、被称为“重振浙派第一人”的徐元白,到徐匡华子承父业,再到其孙徐君跃掌钵,方寸之间,这里共走出了徐门三代琴人。薪火相传,延续着浙派古琴的神脉。
1893年出生的徐元白,收高醒华为徒时,已是暮年。他一生收徒无数,随着时光老去,绝大多数已经离开了人世。高醒华应该是徐元白存世弟子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不久前,他刚出版了人生第一本书《勾山里情缘》,不算厚,140多页,收录的基本是高醒华早年关于琴学、琴艺、琴器、琴师的文章,系统地总结了徐元白古琴艺术理论及其演奏和教学的实践经验。
前些天,我和高老约在运河边的舒羽咖啡见面,窗外雨声淅沥,聊起学琴往事,“九十而出书,真像老闺女上花轿,既高兴又惭愧。当年学古琴,仅仅是出于兴趣爱好,没想到竟陆续抚弄了六十多年,乐此不疲,不知老之已至。”
拜师学琴
高醒华是温州人,父亲高觉敷是中国心理学的一代宗师,第一个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著作译为中文。高醒华1947年进入金陵大学读书,只上了一年,就跑回浙南参加游击队。解放后不久,他转业到杭州从事教育工作。
25岁之前,喜欢音乐的高醒华,曾醉心于拉二胡。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一位书法家朋友郑德涵。对方看他痴迷中国古典音乐,便问他:“你这样喜欢中国音乐,就应该学学古琴。”高醒华当然高兴,但也犯愁,哪里去学?郑德涵二话不说,当即把他拉去勾山里,去找徐元白。
高醒华清楚记得,那次“突如其来”的拜师,生在1953年11月3日,“以前的勾山里,一个小小的门,中间有一条小道,两边种满花草。门进去,一个厅堂,三边挂着琴。绕过一张八仙桌,是陡峭的楼梯。上楼,前面房间住着徐元白,后面住着徐匡华。”屋子不大,高醒华心下嘀咕:这个地方,大琴家怎么放得下去啊,但又不便开口。
见高醒华穿着军装,徐元白就问:“哪里来的解放军啊。”郑德涵说:“他是我的朋友,拉得一手好二胡,特来拜你为师学古琴的。”随后对高醒华说:“他就是老琴家徐元白先生。”
介绍完,徐元白说了句不敢当,便拉着高醒华进屋,当时就收他为徒,而且立马教他学琴。高醒华回忆:“他不单独教指法,而是直接教我入门,第一曲教的就是《凤求凰》。他边弹边唱,浓重而苍劲的台州口音,唱起来别有风味,很动听。过了一会儿,徐公到后间去午休,我便自学了好几遍。待他再出来,我竟然基本能弹能唱了。”
高醒华当时25岁,在他眼中,60多岁的徐元白,一旦教起琴来,像孩童般可爱又热情。他记得,每次只要有弟子来学琴,徐元白都会快步冲到楼梯口欢迎,“他整个身子都快扑出来了,只听他喊,哎呀,你来啦,你来啦!快上来,快上来。他高兴,只要有人去学琴,他都高兴。”
徐元白是个好师傅。高醒华说:“他不仅悉心教授琴艺,还附带讲点诗词欣赏,还常常留我吃饭。师母为了节省我们练琴的时间,还把饭菜亲自送到楼上。当时的衢县有个青年慕名来学琴,就在他家吃住了半个月。我开玩笑,先生教琴是蚀本生意。他却笑笑,只要是真的把琴艺卖出去,贴本生意也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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