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是一个时髦且欢快的女性,她有一种化无聊为神奇的力量和自主创造生活的热情。童年时期是她的朗读孕育了我对于文学的爱好,近年来退休的她得以把更多的能量倾注于家庭生活。餐桌上陆陆续续出现了鹰嘴豆泥、自制蓝莓酱、冷温牛肉、花式咖啡以及波西米亚风格杯碟和亮晶晶的厨具。在清爽的夏日早晨她带我到河畔跑步,告诉我各类树木的名字以及飘香的是什么花朵,教会我她通过视频自学的多种跑步技术和避免受伤的方法,再一起回家享用一顿美味的早餐—— 此刻,清晨九点,生活像一条长长的奥斯曼地毯在我面前展开。是她让家变得有吸引力,也是她让我对母亲的力量倍感神奇。 《百年孤独》中的乌尔苏拉是理想化的母亲形象之一。我们所热爱和感佩的,是她身上与消极感受力相对立的品质——那种避免了沉溺于抑郁与忧思的洞察、精干、力量和幽默感。她是布恩迪亚家族的“女族长”,不仅具有实干的坚韧,更代表着生活所必需的恒久创造力。当丈夫沉迷于吸铁石、炼金术和放大镜的同时,是乌尔苏拉率众人扩建家园,建造出迷人的秋海棠长廊,经营起红红火火的糖果小动物生意。哪怕是晚年失明,为了不承认自己“无用”,她凭着记忆、声音和嗅觉辨别物体的位置,关注家人行动的规律和动线,后来竟忘记自己已全然生活在黑暗中。 母亲对于自己的肚子创造出了一个活生生的肉体感到不可置信,米兰·昆德拉的小说《生活在别处》中诗人雅罗米尔的母亲几乎是满怀着激情在观察儿子打嗝和吃奶,想象他在吃奶的同时“也在吮吸她的思想,她的梦幻和她的冥想”。她和儿子的身体回到了一种“伊甸园的状态”,没有美丑的差别,只有甜美。她执拗地认为自己一定是于阳光明媚的午后,在一个小山谷的巨岩下怀上了诗人。显然,这相比另外两种可能性——广场的长凳和诗人父亲朋友的房子,更加适合一个诗人的诞生。 孩子是被母亲创造出来的作品,但却不是由她制造出的确定性产物。随着孩子的个体性和自我意识的萌芽,母亲无法完全理解一个孩子的爱憎并把握他成长的偶然性,这对于母亲的占有欲是一种挫伤。一类不好的情况是,母亲试图以孩子弥补她控制力的丧失或心灵的空虚,她让自己成为后代的奴隶和放弃自我生活的受害者。西蒙娜·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有一章专门探讨母亲,谈具有支配欲的母亲,受虐般奉献的母亲,歇斯底里的母亲,试图占有和分享儿子人生的母亲以及在女儿身上找到分身的母亲……对于母亲真实经验的挖掘可以说是达到了残酷的程度。 母亲创造孩子的生命、创造家庭生活,母亲也创造了母亲自身。母亲没有范式和脚本,母亲是她自己所有经验、历史与创造力的总和,这一切,和我的母亲有着一致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