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到西湖的茶 本版图片由作者提供

九溪源

龙井

辩才与苏东坡石像

问茶古道

过溪亭

龙井过溪亭老照片

龙泓涧入湖口

西湖龙井茶被誉为“名茶之冠”，有“绿色皇后”之称，“龙井”作为一个著名茶叶品牌，同时也是一个名胜古迹，它既是西湖天然水源之一龙泓涧的发源地，也是杭州茶文化的重要发祥地。

早在唐代，陆羽、白居易等在金沙涧的源头，即灵隐、天竺及韬光等寺院，与僧人有过品茶交流活动。而真正形成规模与“名人效应”的茶文化雅集，是在北宋元丰年间龙泓涧源头的龙井，其核心人物就是辩才法师。

辩才与龙井的相遇

据咸淳《临安志》，北宋嘉祐年间，杭州知州沈文通命辩才法师住持上天竺寺，并以“观音以声闻宣佛力，非禅那所居”为由，将原属禅寺的上天竺寺改为教寺（天台宗讲寺），还凿山筑室，殿加重檐，使之“冠于浙西”。

辩才又名元净，俗名徐无象，杭州於潜人。他留下了很多传说：他出生的时候，左肩有肉隆起，如袈裟的系带，八十一天后消失，其终年也是八十一岁，象征他一生与佛家有缘——辩才十岁出家，十八岁师从下天竺寺慈云大师学天台教法，二十五岁获赐紫衣及“辩才”法号。

辩才不仅是高僧，还能诗善文，学行修明，为当时州官名流所敬仰，赵抃、苏东坡治杭时均与辩才常有来往。苏东坡在赠辩才的诗中赞其曰：“南北一山门，上下两天竺。中有老法师，瘦长如鹳鹄。不知修何行，碧眼照山谷。见之自清凉，洗尽烦恼毒。”其中还写到苏东坡次子苏迨四岁还不会走路，经辩才摩顶后，就能走跑如“奔鹿”。

辩才是北宋年间在任时间最长的上天竺寺住持，而且其间多有曲折，正是这些曲折，显现了他与当时杭州主政官赵抃、苏东坡等人的莫逆之交，也为他以后成为“龙井茶祖”埋下了伏笔。

辩才住持上天竺寺十七年后，朝廷政坛的新旧党争波及寺院，因其与苏东坡私交深厚，被依附新党权贵吕惠卿的僧人文捷所排挤，被迫离开寺院，先到下天竺寺，再回於潜老家暂住。一年后文捷事败，辩才又被请回重新主持上天竺寺。

为此，好友赵抃写诗：“师去天竺，山空鬼哭。天竺师归，道场光辉。”苏东坡也写诗：“道人出山去，山色如死灰。白云不解笑，青松有余哀。忽闻道人归，鸟语山容开。神光出宝髻，法雨洗浮埃。”

三年后，辩才厌倦了寺院的纷争与应酬，以年老体衰为由，主动请退，迁居在与上天竺寺仅一道山岭之隔的寿圣院。寿圣院位于狮子峰下的晖落坞，原为唐代居民凌霄募建的报国看经院，北宋改名“寿圣院”，由苏东坡题额，南宋改为广福院，后又改作延恩衍庆院，其旁有显应庙（胡公庙）和胡公墓，葬北宋贤臣胡则。

文人墨客“打卡”顶流茶会

辩才归老于寿圣院后，不再外出，将此地堂室斋阁、山峰水泉打造一新，并重新命名以赋新意，还与前来拜访的好友赵抃、苏东坡、苏辙、秦观、道潜等品茶论道、作诗题字。他最喜欢去、也是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离寿圣院一里多路、风篁岭上的龙井，因为此处有古井甘泉，可烹茶品茗。

据秦观《游龙井记》，龙井旧名龙泓，旧称其源通江海，相传当年葛洪也曾在此炼丹，是风篁岭上深山乱石中之泉。相传每逢天旱，此处祷雨很灵，民间便传说有龙居此，故称龙井。此处也是西湖较大的天然水源之一，即龙泓涧的源头。

明代《西湖游览志》记载，明正统年间淘挖龙井时，除挖出有北宋元丰年号的铁牌、玉佛、金银锭以及“神运石”外，底部还淘出凿有吴赤乌年号的铁牌、银条，为当时投龙祈雨所用。可见早在三国东吴孙权时期，龙井就被“开发利用”了。

据秦观所说，来拜访辩才均要经过龙井，辩才就在井旁建了亭子，供来者歇脚。有次秦观与参寥夜访辩才，两人沿西湖南岸执杖步行，从雷峰、南屏、惠因涧、灵石坞登风篁岭，休憩于龙井亭，并“酌泉据石而饮”。

他们一路走来经过十五座佛寺，“皆寂不闻人声”，此处更是“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鸣，殆非人间之境”，然后又“行二鼓始至寿圣院”，在朝音堂拜谒了辩才，第二天告还。由此可见，当时的龙井还相当偏僻，人迹罕至，是络绎不绝来拜访辩才的人，才使此地开始热闹起来。

辩才对这口古井非常喜爱，只要有人来寿圣院拜访他，皆陪至龙井，在井旁小亭中品茶歇息。然后带着徒弟沿小佛塔环井一周开始念经，不一会儿，就有大鱼从井之泉水中跃起，观者惊诧。

有次辩才送秦观至风篁岭，指着龙井赞叹：“此泉之德至矣，美如西湖，不能淫之使迁；壮如浙江，不能威之使屈。使屈受天地之中，资阴阳之和，以养其源，推其绪余，以泽万物。虽古有道之士，又何以加于此。”

当时与辩才在风篁岭龙井经常雅集的，有秦观、米芾、赵抃、苏轼、苏辙、杨杰、黄庭坚、廉布等名士。他们对此处一泉一石、一峰一岭、一亭一桥、一斋一阁均吟诗作词、题绘刻石，使这口几乎已湮没在“深山乱石”中的古井“大闻于时”。

元佑五年（1090），苏东坡在《次叶教授韵记龙井之游》诗中写有“斋厨费晨炊，车骑满山谷”之句，说明当时风篁岭龙井已成了非常热门的“打卡地”，“厨房里还忙着烧早饭，慕名前来拜访的人已挤满了山谷”，可见“名人效应”，自古亦然。

名士们在龙井雅集，还有项重要活动就是在古井边品茶。赵抃在《重游龙井》诗中写有“龙泓亭上点龙茶”之句，其序曰：“老僧辩才登龙泓亭烹小龙茶以迓余”。

据咸淳《临安志》，辩才八十寿辰时，苏东坡与友人专程来到龙井向辩才祝寿，并一同品茗雅叙，还书留“来馈香茗”四字石刻题名，成为龙井茶文化最早的名人题记。

狮子峰，龙井茶的“本命产地”

当年辩才招待赵抃的“小龙茶”，不知是当地所产，还是从上天竺带来的白云茶，总之此时还未有“龙井茶”之名。南宋《梦粱录》提到临安有西湖宝云山的宝云茶、下天竺香林洞的香林茶，以及上天竺白云峰的白云茶，并无龙井茶。

据记载，浙江的茶叶最早出现于天台山的寺院，杭州最早的茶叶也是出自寺院，唐代陆羽《茶经·八之出》载：“钱塘生天竺、灵隐二寺。”可见杭州早期的茶叶产地，位于金沙涧的源头。

有意思的是，后来名气最大的龙井茶，却出自西湖另一主要天然水源龙泓涧的源头，这就与辩才常在龙井举办名士品茶雅集有关，其影响之深远，以至于之后的南宋、元、明、清直至民国，均有文人雅士模仿北宋这些名流大咖，在龙井进行各种形式、主题的品茗雅聚。后人还曾在寿圣院建三贤祠，以纪念辩才、苏东坡、赵抃三贤开“龙井问茶”之源。

因此，辩才对龙井的最大功绩，是开创了此地茶文化的先河，将原本祈雨炼丹的古井与茶相结合，所以被尊为“龙井茶祖”。

但就茶叶本身而言，当时龙井本地所产的茶叶并不出名，一直要到明代才声名鹊起。

明初朱元璋下诏“罢造龙团”“叶茶上供”，将宋元时代上贡的小龙团茶改为散茶，导致明代朝野饮茶习惯的改变，使茶叶业重新排序、改组。龙井茶这类 “叶茶”便异军突起，成为了当世“佳茗”。

《西湖游览志》提到老龙井时说：“其地产茶，为两山绝品，郡志称宝云、香林、白云诸茶，乃在灵竺、葛岭之间，未若龙井之清馥隽永也。”此时龙井茶的口碑已超过了杭州其他茶叶。

而这个“老龙井”就是当年辩才所居，狮子峰下的寿圣院这一片山地。此处温暖湿润、雾气缭绕的气候条件，以及特有的酸性红壤孕育了龙井茶的优良品质。辩才所选之地，果然与好茶有缘。

清《湖壖杂记》这样描述龙井茶的特色：“龙井产茶作豆花香，与香林、宝云、石人坞、乘云亭者绝异。采于谷雨前者尤佳，啜淡然似无味，饮过后觉有一种太和之气，弥沦乎齿颊之间，此无味之味，乃至味也。或曰龙井产者为两山绝品。”

可惜龙井茶产量不多，最初产地只有龙井后的狮子峰，俗称“牛背脊”，其下即老龙井。清《西湖志》称其产于“胡公庙前，地不满一亩，岁产茶不及一斤，以贡上方。斯乃龙井之冢嫡，厥为无上之品。今所标龙井茶，即环此三五里山中茶也。”

到了民国，龙井茶的总称扩大为狮（狮峰）、龙（龙井）、云（云栖）、虎（虎跑）四个品类，20世纪50年代后还增加了梅（梅家坞），20世纪80年代后，除西湖龙井外，又有浙江龙井、钱塘龙井及越州龙井。

乾隆也十分喜爱龙井茶，并为其扬名出力不小。他第三次南巡时，慕名来到老龙井“啜其茗而甘之”，不但按惯例吟了诗，据传还亲封了胡公庙前的十八棵茶树为“御茶”。乾隆还将每年上贡的龙井茶分赐近臣，直接把龙井茶推举为名茶之冠。此后，达官贵人乃至平民百姓均时兴品茗龙井，使之身价大增。

一涧活水，十里风光

乾隆游龙井时，景仰当年辩才、苏东坡等名士的风采，对此处诸多名胜极为欣赏，曾御题龙井为“湖山第一佳”，还题了“龙井八景”，分别为过溪亭、涤心沼、一片云、风篁岭、方圆庵、龙泓涧、神运石、翠峰阁。

其中过溪亭、涤心沼、方圆庵均为当年辩才居住时的旧名。过溪亭据咸淳《临安志》，原名“归隐”，因苏东坡而改为“过溪”。在其《过溪亭诗序》中写过此亭的故事：辩才退居龙井后，不复出入，并立下规矩，送客最远不过虎溪。有次苏东坡来访，两人谈得投缘，送客时不知不觉已过溪，到了风篁岭下，左右惊呼：“远公过虎溪矣！”辩才笑曰：“子美不云乎，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遂改亭名为“过溪”，亦名“二老”。

一片石、神运石、翠峰阁均在风篁岭上及龙井旁，而龙泓涧则是将这些风景名胜串联起来的一条纽带，同时也是从西湖沿着涧水溯流而上去“龙井问茶”的一条古老通道。

乾隆御题的“龙泓涧”在风篁岭巅，实为龙井旁一雨天可见的瀑布水景。《湖山便览》描述此景：“龙泓自寺旁延缘而下，层崖壁立，飞流倾泻，御题曰‘龙泓涧’，对涧为八角亭，相传宋龙井亭旧址也。可坐以观瀑。”可惜因泉水量减少，此景现已难见到了。

风篁岭是钱塘江与西湖的分水岭之一，因岩层结构特殊，水源丰富，是众多泉溪、涧水的发源地。除了岭巅为龙泓涧的源头外，其后狮子峰又是九溪的源头，前者往东北流入西湖，后者往南注入钱塘江。

也就是说，龙井与狮子峰这两处茶文化及龙井茶核心产地，分别有两条涧水一北一南流通西湖与钱塘江。秦观云：“泉者山之精气所发也”，龙井群山不仅以其旺盛的“精气”出产好茶，还以“源头活水”的形式流通江湖。

春天，可沿龙泓涧溯流而上至“龙井问茶”，夏天，可从九溪十八涧顺流而下嬉水纳凉，此山水之胜景，正如俞曲园先生所描述的：“重重叠叠山，曲曲环环路；丁丁东东泉，高高下下树。”

且沿古道，寻一杯春茶

有趣的是，金沙涧的上游，飞来峰龙泓洞口也有一段“龙泓涧”，此涧以洞为名。

因地质变化、工程建设等因素，龙泓涧流域现已发生改变，但主要涧流依然清晰可见。从茅家埠“茅乡水情”的入水口，沿龙井路往西南方向拐弯处，有一座“饮马桥”，据传吴越国时期人们以桥下清澈的涧水饮马牧马而得名。

顺着五老峰山脚的水道向西，离中国茶叶博物馆不远处有一“绿茶”餐厅，其旁有座“玉钩桥”，据《西湖游览志》，此桥便是张伯雨卖玉钩所建，故涧也以“玉钩”为名。现重建的玉钩桥为天然溪石堆砌的仿古桥，桥下水木清华，充满野趣。

过双峰路口后左拐，石墙上有“问茶古道”四字，进入山石铺就的小道，一边为连绵青山，一边有“清泉石上流”，仿佛一下进入了世外桃源，所谓“问茶涤心”，从此时便就已开始了，不知当年乾隆去龙井问茶是否走的也是这条沿涧古道。

龙井位于现龙井茶室内，背靠山石，呈圆形，有古色古香的云纹井圈，井水清碧澄澈。如用树枝搅动井水，等水波平息后，水面会出现一条细细的水纹线，像游丝一般缓缓摆动，然后渐渐缩小成圈至点而消失，有人称其为“龙须”，也有人说这是比重不同的较深岩层水与地表水流速不同而形成的，至今仍无定论，成为一奇景。

南宋时，龙井旁建有“龙祠”，宋高宗赐庙额为“龙井惠济”，还亲自登临“酌泉井上”。后宋宁宗又封其龙神为“嘉应灵润普广泽王”，可见南宋风篁岭上的龙井已声名远扬，得到了帝王的关注。据《湖山便览》记载，明正统三年（1438），镇守太监李德将老龙井的寿圣院移建于此，并以井为寺名，即现龙井茶室的前身。

寿圣院即当年辩才退居之所，没想到近四百年后，有人会将该寺院移至辩才最喜雅集之地来了。正因如此，明代龙井寺的前身，狮子峰下晖落坞的北宋寿圣院遗址，便俗称“老龙井”，与龙井寺“相去一里有奇”。

可见“龙井”之名，既是井名、寺名、茶名，又是泉名、山名、村名等，内涵极为丰富，而其中最著名的当然就是“龙井茶”了。清明前后正是龙井茶出产季节，也是“龙井问茶”的好时节，恰好也与山另一边的“天竺上香”时节同步。

春和景明之际，老杭州人乘舟划过西湖，在茅家埠上岸，此时，是沿着龙泓涧上龙井茶乡去“问茶”呢？还是走几步顺着金沙涧赴灵竺佛国去“上香”？翠色的柳枝在春风中点着头，好像说：“都可以。”西湖的春天就是这么令人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