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花扯蕊》 江弱水/著 商务印书馆 2020年5月 
一月闲翻《己亥杂诗》,读到一首《偶赋凌云》,散漫而有生机,心念一动就发给江老师贺新春:“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江弱水秒回:“此诗王国维批评为‘儇薄语’……” 过了半年,拿到新书《指花扯蕊》,在龚自珍篇里,果然提到了这首诗与王氏评价,江弱水随后纠正道:“但不能因为这首诗就抹杀了全人。龚定庵一生深于情,敏于感,性格虽有时轻狂,但绝不浮薄。”隔了几页,又轻轻点出王氏《阮郎归》里“弯复弯”“艰复艰”的叠字法,袭自起于唐人的“字字双”,与《己亥杂诗》一九三、一九四首有着同样的源头。行文至此,意犹未尽,又补充了几句:“其实最儇薄的,是沈从文的小说《萧萧》里花狗唱的山歌……民歌发言天然,哪怕再巧,也自带一份朴拙,让人不觉其淫邪。王静安也不会骂,因为他赞赏孔子删诗犹存桑间濮上之音。他欣赏的宋元俗曲中,这样的艳词多了去。”至此,为龚自珍的辩护才告一段落,这一节的小标题为“把落花写得像炸雷”,呜呼,王静安先生若闻之,估计会被惊到,岂能静安如常哉。 我默默地翻阅,边读边想,古诗一如古堡,外观神秘而密室里有珍藏,有多少读者心向往之,却只能遥望,不得其门而入,《指花扯蕊》是一份精心写成的现代导览,明晰而细致,只要拿着它,初次踏入,也有登堂入室的保证,信心与鉴赏力齐增。我有一点好奇,如果像兰多那样来个假想对话录,虚拟采访一下作者:古堡里的十一位诗人,若只能选一位最欣赏的,请问你选谁?因为是假想,不妨容我大胆虚构一下回答——那就选龚自珍吧。追问,为什么?答曰:“这个人,识字多,学问好。”(本书二三五页)这九个字,正是我读《指花扯蕊》时的感受,我想,倘若要为本书拟一个简到极处的作者简介,那么以上九个字,也是挺合适的。 所以这本书真好看,明明是古典诗词品鉴录,却能打通古今中外地来写,那些触类旁通的地方,最吸引人,试举几例—— 谈李白的《清平调》,“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贵妃倚栏,引出的是阿左林的《西窗集》里,“奥蕾丽亚倚在桥栏上,显出一种心凝神释而都雅的姿态。伽瓦尔尼就喜欢这种姿态……” 论及苏轼写海棠,“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比照的是《日瓦戈医生》里“树一半覆盖着雪,一半是上冻的树叶和浆果,两枝落满白雪的树枝伸向前方迎接他……” 赏析辛弃疾,“老僧夜半误鸣钟”,则提供了冯至的十四行“有同样的警醒/在我们的心头,/是同样的运命/在我们的肩头”。 这样的互文呈现,对于作者而言,完全有赖于一己的学养;对于读者而言,则有超出预期的收获,为什么呢?因为以一种异质的经典来比照古诗词,一方面提供了具体化的阐释;另一方面,将古诗词移往异域时空,极大地彰显了中国特性与古典意味,就像你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里忽然逢着一个苏州园林(明轩),他乡遇故知,在充满激情的温故里,理解也焕然一新。 不单单只是好看,书中还有一种天真的好胜,这种好胜无关名利,而是怀着一颗儿童般的探究心,要紧紧抓住一个问题不放,要与人互搏到底,要是追不出最后的答案就绝不罢休。比如说辛弃疾的《八声甘州》,书中援引顾随先生的阐释,字里行间满是激赏,“我想介绍顾随怎么讲的,”江弱水写道,“他讲得太好了。从来讲诗没有像他那样讲的,讲优点也讲缺点,缺点讲足了再回头讲那舍不得不讲的优点……”倘若你打开《稼轩词说》,会发现顾随的评点扼要,而江弱水的行文舒展,转述而非照搬,于文章作法当有一点新的会意。为了讲辛词,顾随竟然搬出了一条龙,如此出人意表但又如此贴切;而江弱水金针度人又毫无保留,慷慨令人感动,读者的感动尚未过去,忽然读到下一句,“但是,拾顾随唾余之余,我也别有会心在”,不禁莞尔而笑,读者最喜欢看的就是高手比拼,《八声甘州》已经被前人讲成那样了,后续者还能翻出什么花样?万万想不到,“纱窗外,斜风细雨,一阵轻寒”的结尾,竟然可以化出一套轻寒纱窗掌,迎战那条飞龙,堪可匹敌。 阅毕全书,不觉朝已晏,起来望望青天,留下的整体印象是两个字:好玩。做学问这么有意思,古诗词离你我这么近,古典能给现代人这么多全新的经验,长精神也长知识,你知道吗,受乐府民歌滋养最多的是李白,对读者最友好的诗人是韦应物,苏东坡每每写“花”时就好用“肉”字,鲁迅的密码本乃是楚辞……另外,为什么汉字简化最让杜甫吃亏?稼轩词里熠熠闪耀着的究竟是何物?四言五言与七言,最大的区别到底在哪里……一个接一个好玩的话题,江弱水写得十分自由,读的人却最好不放松,用志不分乃凝于神,越专注所得就越多。 在后记里,作者交代了书名的由来,也讲到了本书源于专栏的约稿,每周一篇,每篇千五百字,两年写了一百篇,这些数字再次证明了一个基本的人生原理:手艺能将天才推向极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