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鸟 鹤是鹤科鸟类的通称,是一些美丽而优雅的大型涉禽,我国有九种,即丹顶鹤、灰鹤、蓑羽鹤、白鹤、白枕鹤、白头鹤、黑颈鹤、赤颈鹤、沙丘鹤。鹤在中国文化中有崇高的地位,特别是丹顶鹤,是长寿,吉祥和高雅的象征,常被与神仙联系起来,又称“仙鹤”。

半文(半文半农、半耕半读,一个业余写作的追梦人)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终于写到鹤,一直不敢写,因为鹤不是一只凡鸟,因仙人多骑鹤,《尔雅翼》称“仙禽”。所以,《诗》中鸟最后一则,留给鹤。

没见过仙人,但见过仙鹤。国人所说仙鹤,是丹顶鹤。三千年前,《诗》中,丹顶鹤很多,湿地也很多。皋,是沼泽地。九皋,是沼泽遍地。鹤是丹顶鹤。

黄河流域,中原之地,沼泽之上,丹顶鹤在唱歌。这歌,不是一般的歌。一唱,便高入云霄,声动四野。鹤是高洁之士,仿佛人中隐士。但即便隐在沼泽,一发声,还是会被听到。所以,怀才之人,就像是怀揣着一把锋利的刀子,如不层层包裹,一不小心,就会漏出锋芒来。看丹顶鹤唱歌,最好是在雪地,可在江苏,盐城,截一片一望无际的雪原,取景:看鹤笔直身子,伸长脖子,让嘴,尽可能靠近苍空。然后,张开嘴,“嗝——嗝——”。

鹤有二长:一是腿长,二是颈长。这两个长,最是符合现代女性的审美。腿长,适合做一个舞者。颈长,适合做一个歌颂者。一个优秀的人,会唱、会跳、会琴棋、会书画,优秀不止一处。作为一只仙禽,丹顶鹤的优秀显然也不止于一面,不细说。我只想说说,作为一个歌颂者的丹顶鹤。看丹顶鹤唱歌,庄严而肃穆。体须站直,颈须伸直,自丹田发力,举全身之力,一张嘴,吐出嘹亮的歌声,也吐出满腔的热气。那热气在冰天雪地袅袅上升,仿佛清烟。如此,鹤之独立,便如敬天一炷香,这歌声,便是清香之烟。至今日,尚有人拿鹤这形象,铜制陶塑,用作香炉。所以我说,鹤是一个歌颂者,而不说歌者。鸟类歌者很多,鸣声清脆,婉转,靓丽,如黄鹂,如云雀,如百灵,如八哥,很多。论音色,鹤的歌声并不占优。但鹤鸣高亢、庄严,能传数公里之远,直抵苍穹:“声闻于野、声闻于天”。

天下之鸟,似都有分工。鸡鸣天亮,是司晨。鸧鹒鸣春,是春天的歌者。鹰是猎者。鹫是清洁工。鹤是仙禽,就是一个天生的歌颂者。所以,它要把身子尽可能扶正,把脖子尽可能拉长,把嘴向着天空,像一个真正的歌颂者,像举行一个庄严的仪式。它要让颂词,尽可能靠近天堂。

如此,鹤唱的歌,便是一种神性的语言,一种祝祷。如旧时,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沟通天和地。

然,人说:“嗝——嗝——”之声,是雄鹤向雌鹤求爱的情歌。“嗝啊——嗝啊——”,是雌鹤应答的情歌。如此,这不是颂歌,是对歌。这丹顶鹤是把爱情作为了一项神圣的事业,更像是一个爱情的歌颂者。即便身在冬日,在冰面,还是要跳舞,还是要唱情歌,还是要怀抱一颗春天的心,你“嗝——嗝——”,我“嗝啊——嗝啊——”。你来,我往。你往,我来。对歌,对出神圣的气息,对出春天的气息。

作为仙禽,丹顶鹤总比人类更多一些神性,能早早地听见春天的遥远的脚步声。所以,舞得神圣,唱得神圣,谈恋爱也谈得神圣。既然神圣,便要珍惜。一旦婚配成对,便是与子偕老。一旦失偶,终身不再婚配。丹顶鹤长寿,是鸟中寿者。过去,人类要沾鹤的仙气,把松和鹤画一起,叫“松鹤延年”,用来祝福健康长寿。在如此漫长的一生中,只爱一鹤,从一而终,也是一种高洁。

所以,“鹤立鸡群”,不只身高,也指灵魂。就连人类,如我,站在一只伸长脖子向天而歌的丹顶鹤面前,会感觉卑微。站在一个灵魂高洁的人的面前,也会感觉卑微。因为不能,所以,只能卑微。所以,只能画一只鹤,挂在墙上。写一只鹤,藏进诗里。仿佛图腾。

早二千年,河北满城汉墓出土漆器上,站立着一只丹顶鹤。唐朝,把鹤绣大氅上。宋人林和靖,在西湖边,孤山下,梅妻鹤子。他那两只鹤,善知人意,会买菜报讯。他之爱鹤,写入诗册:“皋禽名祗有前闻,孤引圆吭夜正分。一唳便惊寥泬破,亦无闲意到青云。”人如鹤,鹤亦如人。鹤是仙禽,人是隐士,都具出尘气质。传说,林和靖死,两鹤在墓前悲鸣而死。明末,张岱到此一游,写下一联:

云出无心,谁放林间双鹤;月明有意,即思冢上孤梅。

鹤有鹤的气质,隐者有隐者的高洁,或相通。我常常想象,鹤的悲鸣,也应是“声闻于野、声闻于天”。对于一只鹤来说,悲鸣和颂歌同样重要。对于一个人来说,也是。

《诗经·小雅·鹤鸣》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它山之石,可以为错。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译文:

鹤叫沼泽九曲弯,声音嘹亮传上天。鱼儿潜藏在深渊,有的游到浅滩前。我爱那个好林园,园中生长有香檀,还有枣树在下边。别的山上有美石,可做琢玉金刚钻。

鹤叫沼泽九曲弯,声音嘹亮传上天。鱼儿游至浅水滩,有的潜藏在深渊。我爱那个好林园,园中生长有香檀,还有楮树在下边。别的山上有美石,可做琢玉显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