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突然“嗡”地被松开的弹簧。离开京城权力中心，是该借酒消愁，还是举杯庆祝？32岁的宣城太守谢脁靠在船栏杆上，脱口而出：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

【一】

十九岁进入仕途，十年间，辗转在诸王幕府中，竟陵王萧子良，随郡王萧子隆，都是文学的狂热爱好者，而他谢脁，才俊一个，谁不爱他？

最欢乐莫过于竟陵王西邸的夏天。游宴从中午到月上中天，歌舞酒席，斗斗诗。一班朋友，王融小他四岁，沈约大他二十四岁，还有同岁的萧衍……所谓竟陵八友。倘有金句诞生，王融会大喝一声“好”，刷刷刷，白墙上录下。

后来到了随郡王萧子隆幕府，日子继续行云流水。

随郡王小他十岁，才貌一流。外人看来，这十八岁和二十八岁，意气相投得有点过了，“流连晤对，不舍日夕”，成何体统？两年后，有奏报到武帝那儿，措辞是“年少相动”。大约是说这两个年轻人总在一起，影响不好。

武帝即令：谢脁回京。

回京路上，想到十年黄金岁月的告结，谢脁悲从中来：“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二】

那场惊心动魄的开局，谢脁是事后听说的。

武帝病重，诏次子萧子良进宫侍奉医药，萧子良幕僚王融计划矫诏，推子良上位。万事俱备，已经昏迷的武帝竟回光返照醒来，功亏一篑。武帝长孙萧昭业即位，王融下狱，十天后赐死。

南北朝170年，凌乱度堪比大片，南齐又是个中翘楚：二十三年国祚，换了七茬皇帝。最紧凑的，又莫过于接下来，在谢脁身边的真切上演——不久，萧子良据说“忧愁而死”。次年，宫廷政变，不成器的萧昭业被废身死；再不久，萧子隆和鄱阳王萧锵同日被杀……一年间，两代先帝子嗣中，十二人被杀，且还在继续。

运作人？萧鸾。武帝的堂弟，武帝钦点的辅政大臣。

【三】

能全身远祸，同谢脁的岳父王敬则或许不无关系。

王敬则是南齐开国元勋，朝中重臣。萧鸾在朝中翻云覆雨的一两年，手握兵权的老臣当然要应对得当。于是，加官！先任国防部长（太尉），萧鸾正式即位后，加大司马衔。

但两边都心里透亮：我们相安无事，对彼此都好。私下，萧鸾时不时打听：大司马身体可好？王敬则那儿：我老了，皇上，让我安享晚年吧。

谢脁心里一样透亮。

萧鸾登基第二年，任命令下来：谢脁出任宣城太守。

宣城历来是江南重镇，如今更是王畿地区。任宣城太守，自然是皇恩浩荡，当然，不要轻举妄动哦。

对于谢脁，只要能离开京城是非地，都是好的。他只想过安稳的人生。

但人生的事，那由你说了算？

【四】

三年后，他面临了人生第一个生死攸关的三岔路。

萧鸾自觉命不久矣，着手为儿子萧宝卷处理朝中旧臣。王敬则无奈，仓促反叛。十天，兵败被杀。起兵前，王敬则派儿子去同谢脁商议。谢脁权衡再三，密报了明帝。

第二年，同样的事件上演：萧宝卷昏君一个，朝中密谋政变，又找到了谢脁。谢脁再度决定上报。这回，他终于没逃过牺牲品的命运。这年谢脁36岁。死前据说感叹了一句：我虽不杀王公，王公因我而死。君臣父子，怎么选？怎么选，似乎都是错。

他的谨小慎微也不是没来由。

早在他出生前，谢氏家族中因为谋逆被诛的事件就已经频频发生。伯父谢综、谢约，舅公范晔，当年因卷进皇帝拥立的政治事件被诛，父母亦受牵连；他那传说中的族叔谢灵运，也因狂放以谋逆罪诛。

【五】

宣城太守，谢脁后来想，也许是他进入真实的世界后一次短暂的逃脱。

在任上业绩不错，为此被载入了“良吏列传”，人都习惯称他“谢宣城”——虽然宣城太守并不是他的最高职务。

他让唐宋人一片鼓掌的山水诗，也众多在此写成。夏天“飒飒满池河，翛翛荫窗竹”；秋天“落日余清阴，高枕东窗下”；冬天“余雪映青山，寒雾开白日”；山水之间，“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两百多年后，李白重走谢脁当年赴任宣城太守的路。

舟行至板桥浦，想起当年谢脁正是在此将金陵繁华抛在身后，李白洒一杯酒在江月中，大呼一句：玄晖难再得！

谢脁字玄晖。